清明节后一直在下雨,湖面云烟雾撩。
雨水落在窗户上,雨痕条条错落下坠。
沉淡的光线落入主卧床榻,躺着薄薄一片的人。
照月前几日吹了冷风淋了雨,在家里躺了两天。
霍晋怀找了律师一起,联系梅玉檀说股权转移一事,没让照月操心。
江老太太随行,一把年纪也跟着来回奔波。
顾小妤来回跑宠物医院,薄小宝情况算是彻底稳住。
房门被人敲响,顾小妤的嗓音在外响起:“照月姐姐,你公公来了,在楼下。”
卧房门打开,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淡声问:“警察也来了是吗?”
以薄震霆的能力,要在燕京抓人她是逃不掉的。
顾小妤眨眨眼:“我没仔细看,好像没有呢。”
照月转身去衣帽间更衣。
穿了身淡蓝色针织长裙,肩头上披着一块米色羊绒披肩,落座沙发上,身形比从前瘦了一圈。
黑长的发垂在双肩,眉目似封山的雪,填满双睫:“您找我有事?”
薄震霆面色沉寂,坐正对面,指腹摩挲着一枚斗笠杯:
“阿曜墓前那两盆山茶花开得极好,你将来回港,或者去中东,以后谁去打理?”
照月蓦的抬起下巴:“啊?”
薄震霆抬起斗笠杯抿了口水,漫过肿痛干涩的喉咙润了润,嗓音沙哑:“你不打理,送盆栽做什么?”
照月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定了定神说:“原本暂时不打算回港城,想带着孩子留在燕京一段时间,解决该解决的问题。”
语声弱去,照月笑意苦涩:“计划赶不上变化。”
薄震霆抬起粗长的眉,眼色锐了锐:“你这样明目张胆,不计后果,真不怕坐牢?”
照月想也不想的回:“我只想将薄曜的一切留给我跟他的孩子,我连死都无所谓了,坐牢算什么?”
薄震霆缓缓点了点头,从身边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摆在照月面前:
“这是阿曜生前留下来的所有资产,全都在这儿。
房产,车,珠宝,藏品,企业,股权等。”
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手指点了点文件名:
“这是阿曜在集团的股权。按照遗产继承本来是拆分为五份,父母,配偶,双子。
我已经跟梅玉檀商量过,我们将自己名下那两份转移到你名下。
你持五分之三,薄昀跟薄野占五分之二,未成年人的股份由你代管。”
照月神色凝了凝:“转我头上做什么,为什么不转孩子头上?”
薄震霆眉目紧脸,透着一股冷肃:“危险,怕他们长不大。你是母亲,你先来顶。”
照月拿起文件翻了下,指尖迟疑的曲了曲。
薄震霆已经不信任薄家人,如果把二老股份全落在两个孩子头上,是很危险。
自己是遗孀的角色,还姓霍,薄家股东多少会忌惮,算是将矛盾从孩子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
稚子年幼,的确也该自己来顶。
薄震霆又拿出一份文件摆在照月面前:“这是代理董事长与集团CEO任职文件,你选个时间去上任。”
照月半张着唇,满脸惊讶。
薄震霆眼白里布满鲜红的血丝,眼睛认真的看着照月:
“你既然争来这些东西,就得担负责任,捏在手里攥紧,将来才能好好的传给下一代。
我只有一个条件,薄昀跟薄野没接手集团前,你不能再婚。”
薄震霆拿起自己的黑色大衣,看了照月一眼后,便起身离去。
照月跟着站了起来,语声满是不解:“为什么,这有些突然?”
照月只是回来给两个孩子争股权跟遗产的,没想要管理这么大的企业。
薄震霆站在别墅客厅中间,背对着照月:
“人都是自私的。
薄曜手里的资产有相当一部分是薄晟的,我是最不甘心两个儿子半生心血拱手让人。
但同样忌惮这些东西流入霍家。
我也不是那么的信任你,我只是信阿曜的眼光一回。”
满头白发的父亲,缓缓回身看向照月:
“薄曜跟他最敬重大哥的心血全都交给你了,我们做人做事,就凭良心了。”
别墅房门咔哒一声关上,照月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薄震霆上了车,指腹在眉心中间捏了好几下。
坐在副驾驶的警卫说,案子已经撤了。
那晚从宠物医院走掉后,薄震霆没回家,是去的长林山。
站在薄曜的墓前,一站站到天明。薄震霆看着冰冷的墓碑,眉心紧锁:
“我信你眼光一回。”转身时,碰到了梅玉檀,说就知道他会在这儿。
“我知道你对照月并没有多少敌意,你赶她出定王台,也是怕霍希彤那个女人使歪招。”
梅玉檀缓缓走了过来,手掌落在小儿子的墓碑上,掌心凉凉的。
薄震霆沉默着,面无表情。
梅玉檀认真的看着面前人:
“刘备白帝城托孤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你现在就是刘备,孤,是定王台跟两个孙子。
你不妨大气一点,学学刘备,全权托付,去收对方的心。
诸葛亮跟刘禅还没有血缘关系呢,照月可是两个孩子的亲妈,也是阿曜的老婆,还是她自己,她不至于乱来。
甭谈条件,别用律师团去压人家,要学到刘备托孤的精髓。”
华文渊站在后方听见这一席话,这才明白为什么薄家老爷子只认这一个儿媳。
白帝城托孤,刘备用的是高招,诸葛亮扶着阿斗又当爹又当妈又当丞相,就是没当皇帝。
诸葛亮他是坐不了吗,不是,是被刘备收了心。
薄震霆叹息着摇了摇头:“那是什么好位置吗,接连两任继承人都死于非命。”
黄昏前后,雨水终于停了。
霍晋怀外出忙了一整天,顾芳华刚好落地燕京,过去接了人一起回的家。
刘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特地给照月炖了鸽子汤,药材加倍的往里头放。
忙完后,跟月嫂抱着孩子走去一边喂奶。
照月没有喂过奶,孩子出生时就身体应激,直到后来也没有奶,全是在港城找的人奶空运过来。
刘妈抱着小昀笑着:“哥哥跟弟弟长得可皮实了,连感冒发烧都没有过呢。”
月嫂点点头:“是啊,孩子没遭一点罪。外公外婆舅舅,一大家子喜欢得不得了,就是当妈的把所有罪都遭完了。”
别墅餐厅里,灯光橙黄,落在照月苍白的面色上倒是添了几许柔和温馨。
这一顿晚餐,丰盛到像过年一样。
照月坐在桌边很沉默。
不似胜利者,不见半分欢欣鼓舞。
反倒是眼眶红了一圈,歉意铺满整张脸。
顾芳华眼睛眨了眨:“月月,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