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长安城外的官道上来了一支商队。
商队的人不多,前后算起来也就十几个。
这帮人手里牵着不少驮马,马背上捆着麻袋和行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从外地来进货的小商队。
这群人穿得很朴素,不少人的麻布短褐上还打着补丁。
要是仔细打量这十几号人,就会发现他们走路脚步沉稳,眼神时不时扫视四周,虎口和指节上全是厚茧。
没错,他们实际上是个走私团伙。
就在一个月前,这伙人从扬州海边的私盐场出发,把海盐夹带在劣质丝绸和麻布里,顺着小路,把私盐卖到了河南道的地界。
按往常的规矩,销完了赃大家伙儿就该回扬州了。
但这次商队绕道进了长安城,准备在长安采买些仙界物件,拉回 扬州再赚一笔。
马队前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汉子叫陈魁,是这伙私盐贩子的二当家。
至于团伙的大当家,如今正坐镇在扬州海边的芦苇荡寨子里看守盐场。
跟着陈魁出来的这十几号人里,大部分是精壮汉子,也混着两名女眷。
留在寨子里的大当家,还有领队的二当家陈魁,如今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了。
虽说常年习武跑江湖,身子骨还算硬朗,但这个岁数的人,都是经历过前隋末年那个苦日子的。
从大业年间的乱世算起,早在大唐立国几十年前,父辈就是靠在海边煮盐、贩私盐活命的,等到陈魁这辈人长大了,就‘世袭’了。
自打当今天子登基,尤其是最近这几年,天下的世道和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
朝廷的赋税轻了,田里的收成也往上涨,当初大唐平定江淮后,官府按人头给沿海盐民分了均田制的田地,完全够大家吃饱。
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对这群过惯了大秤分银子的汉子来说,种地刨食哪有贩卖私盐来钱快?面对贩私盐的厚利,怎么甘心去当泥腿子?
但这群盐枭的饭碗还是被砸了。
自打贞观八年以后,朝廷通过官督商办,跟地方盐场合作改良晒盐法,把盐价直接压到了底。
这招直接把食盐变成了便宜的调味品,老百姓拍手叫好,私盐贩子和盐商的利润却没了。
在贞观八年之前,陈魁寨子里晒出来的私盐,根本不用出扬州府地界,在周边几个县城集市上稍微降点价就能卖光。
现在官盐又白又细,还没有苦涩味,价格比私盐还便宜,扬州本地压根没人买粗盐了。
陈魁一伙人不得不搞起跨道走私的勾当。
如今这买卖风险高,利润少,碰上严查的公安巡警队,还得蹲大牢。
可这群人大字不识几个,让他们干别的也太难为人了。
所以他们看着威风,实际上寨子里的公账早就空了,每个人兜里都没几个钱。
进了长安新区后,陈魁带着几个伙计直奔十字路口的长安银行,去把买货剩下的余钱存成扬州通兑的存票。
站在长安银行的玻璃门前,团队里的壮汉赵大柱和孙二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生怕踩脏了大厅里光洁的水磨石地面。
这长安银行是大唐国有银行,里头的装潢与规矩全是李越照着后世现代银行模式搞出来的。
大厅墙角放着绿盆栽,一排排长椅供人休息。
前头是用防弹玻璃隔开的柜台窗口,里头坐着穿统一制服的女算学吏员,正噼里啪啦的拨弄算盘。
陈魁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二当家,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灰布短褐,带着众人走到一个空柜台前,把怀里揣热的洛阳分行汇票顺着底下的凹槽递了进去:
“这位女官,劳烦给兑一百五十贯现钱,咱们要在长安采买货物,另外剩下的三百贯,劳烦给办张能回扬州分行取钱的存票。”
柜台里的女吏员抬头看了陈魁一眼,脸上露出微笑:
“客官请稍候,按我行规矩,异地大额汇兑与转存需核验您的户籍路引,并在存票票根上留下您的右手拇指印信,凭证取钱,认票亦认印。”
半盏茶的工夫,女吏员就麻利的办妥了手续,推出了几摞用红纸扎好的大唐银行小额宝钞与铜钱,又递出来一张印着防伪花纹盖了红印的票根。
陈魁把那张薄票根揣进内兜里,又让赵大柱和孙二牛把一百五十贯现钱装进褡裢,一行人这才走出了银行大门。
刚回到停马的后巷驻地,赵大柱就挠着后脑勺凑到陈魁跟前:
“二当家,咱们好不容易挣来的三百贯血汗钱,这就换了这么一张花纸票子?这玩意儿能行吗?万一咱们回了扬州人家衙门不认这张纸,咱们岂不是裤衩子都赔光了?”
旁边的孙二牛也使劲点头,看着陈魁的胸口。
陈魁拍了拍胸前的内兜,笑骂道:
“行了大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上回你们俩留在寨子里看家,我跟大当家亲自跑了趟洛阳,当时也是在银行存了钱。”
“拿着这张票根回到扬州城里的长安银行分行,人家二话不说,对着票根上的字号和手印,当场就把白花花的银钱给咱们取出来了,半文钱都没少。”
站在马车旁清点账目的老账房吴老先生,捋着花白胡须接话道:
“大柱啊,这可是当朝豫王殿下亲自设立的皇家银行,有朝廷国库做保,比咱们以前找的私人柜坊稳妥多了。”
“这票根能全国通兑,咱们出门跑买卖省大力气了,再也不用费劲巴力的用好几匹驮马驮着铜钱满山跑,省了脚力还不怕半路碰上山贼劫道。”
众人听吴老先生这么一说纷纷点头,看着陈魁的胸口啧啧称奇,觉得长安城里的仙界规矩真是方便。
揣着取出来的一百五十贯钱,这十几人的小团队照着列好的清单,直接扎进了热闹的长安新区贸易大市场。
大半天的工夫,伙计们在市场里到处扫货。
有成袋雪白的官营霜糖,十几种不同规格的纸张与墨笔,还有好几大箱经过官府批准的百炼钢锄头与镰刀。
来一趟长安不容易,马队不能空手回去。
把这些硬通货运回扬州地界倒卖出去,都是实打实的利润。
到了傍晚,所有货物全都打包装车,寄存在客栈的后院马厩里。
照着江湖人出门跑买卖的老惯例,差事顺当办完了,在启程之前得找个像样的馆子,摆一桌庆功宴,让跟着受累的弟兄们好好吃一顿。
在客栈前院的大槐树下,十几号人正聚在一起歇脚喝水。
队伍里仅有的两名女子,自然成了这群糙汉子盯着的中心。
年长的那位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名叫秦红玉,大家伙儿平时喊她秦寡妇或者红玉姐。
秦红玉的亡夫早年也是寨子里的好手,几年前跟海州另一伙私盐贩子抢地盘,在芦苇荡里私斗被人砍死了。
孤儿寡母在盐枭寨子里容易受欺负,但这秦红玉颇有姿色,身段丰腴,还练了一身武艺,寻常两个壮汉近不了身。
凭着泼辣的性子和大当家的照拂,秦红玉在寨子里撑起了门户。
如今她八岁大的小儿子留在扬州盐场寨子里读书识字,秦红玉自己跟着马队贩盐,挣钱供儿子读书。
另一个女孩子刚满十七岁,名叫柳芸。
柳芸是寨子里老兄弟留下的孤女,从小跟着秦红玉和陈魁长大,练了一身传家武艺。
柳芸的武艺比不上军中精锐,但腰间的青锋剑对付两三个山贼还是够用的。
看着满院子捆结实的霜糖和农具,几个中年盐贩子瘫坐在石墩上浑身松快,嘴里就开始胡咧咧。
一个外号叫刘三刀的汉子,色眯眯的瞟了一眼秦红玉,瞧见因为天热微敞的领口,嘿嘿怪笑:
“要说还是长安城的水土养人呐,你们瞧瞧咱们红玉妹子,才在长安城里逛了大半天,脸蛋儿白里透红的,走起路来腰身扭得比胡姬还勾人,要不今晚喝了酒,哥哥我给你仔细捏捏肩膀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