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发车时辰将近,陈魁放下茶碗站起身,对着崔副总监拱手道:
“崔大掌柜,您说的这桩买卖确实是好事。”
“不过我这趟出来只是领队的二掌柜,牵涉全商号转型的大事,我一个人在外头做不了主。”
“劳烦您赐下一份价目表与联络信物,我即刻乘车返回扬州,回去请示我家大掌柜,仔细商量一番再给您准信。”
崔副总监满脸笑容的起身回礼,把宣传册和自己的名帖双手递上:
“陈掌柜言重了,商号大事自当禀明东家,这是鄙人的名帖与扬州筹备处的地址,崔某就在长安和扬州,静候陈掌柜与贵东家的好消息。”
双方握了手,陈魁带着众人走出了京东贵宾休息室。
趁着往检票口走的工夫,陈魁把价目表递给老账房,跟手底下这十几号人通了个气。
刚才在屋里,秦红玉、刘三刀、赵大柱他们耳朵都竖着听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听二当家把账算完,队里不少人满脸通红,摩拳擦掌的小声说这生意太能干了,只要给钱痛快还不犯法,天天扛大箱子跑船也比在芦苇荡里喂蚊子强。
这群江南盐枭迈着轻快的步子,跟着检票的人流,走上了灯火通明的站台。
一列漆成深绿色、车头喷吐着蒸汽的列车,停在眼前的铁轨上。
柳芸、赵大柱等人看着这庞大的铁家伙,全都屏住了呼吸。
那几十袋子霜糖和铁农具分量重、体积大,按规矩不能带上客运车厢,只能走随车托运,装进列车后方的货运车厢里。
站在货运车厢门口,陈魁伸着脖子非要往货运车厢里钻:
“哎哎哎,这位官爷,那袋子里装的可都是上好的霜糖和宣纸,金贵着呢。”
“托运怎么能不让我们派个人在里头看着呢?我必须留两个兄弟在货车厢里亲自看着货,不然我不放心。”
负责货运交接的铁路局管理员拦住陈魁解释道:
“这位掌柜的,您放一百个心吧,货运车厢在行驶途中是全封闭落锁的,根本不用看着。”
管理员拍了拍手里盖了红印的托运回执单,接着说道:
“您托运的所有东西,件数、重量刚才全过秤登记在册了,路上我们长安铁路局会给您妥当保存好的。”
“到了郑州站卸货的时候,但凡您的货物在车厢里少了或者坏了,拿着这张单子,铁路局给您市价赔偿。”
听完管理员的话,陈魁终于放下心来,不过他还从来没听说过坐车还保你货物的规定。
陈魁的硬卧在前面第六节车厢,他先把秦红玉、柳芸等人送上了第八节硬座车厢。
踏上硬座车厢的台阶往里看,车厢里非常热闹。
明亮的电灯光下,车厢两侧排列着包了深绿色软皮的座椅,中间留着过道。
座位排得紧凑,大家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好在车厢顶部有通风扇转着,不觉得闷热。售票员把他们十几号人的座位分配到了一块儿,占了车厢中段左右两侧的三个大卡座。
上车后,赵大柱和孙二牛几个壮汉照着乘务员的指引,把所有人的随身包袱与袋子塞进了头顶的行李架上。
安顿好行李,陈魁叮嘱了秦红玉和刘三刀几句,便背着手去前头的硬卧车厢了。
随着旅客登车完毕,硬座车厢里一片喧哗。
这百来号南来北往的人挤在铁车厢里,隔着过道,前排的山西醋商掏出烧鸡跟对面的洛阳绸商打招呼、递名帖,后排的几个太学生扯着嗓子争论蒸汽机的道理,还有大娘从篮子里掏出煮鸡蛋分给旁边的旅客,车厢里弥漫着烧鸡味、汗水味和说笑声。
就在全车厢的人聊得唾沫横飞时,车厢前方的连接门“哐当”一声被拉开。
一名穿藏青色警服、胸前挂银哨子的铁路警察大步迈进了车厢。
铁道警察站在车厢前方的过道中央,含住嘴里的银哨子,鼓起腮帮吹响:“哔——!”
刺耳的哨音压过了车厢里所有的喧哗声。
百来号旅客全都闭上嘴巴,齐刷刷的转头看向车厢前方。
铁道警察吐出哨子,双手背在身后,用关中官话喝道:
“肃静!通通肃静!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吾乃本趟夜班列车的列车长,亦是铁路警察,尔等登上了这趟列车,在抵达终点站之前,车厢内的一切治安法度,皆归某管辖。”
铁道警察环视全场,开始宣讲乘车须知:
“本趟列车从长安站始发,最终目的地是河东道潞州站,沿途只在洛阳站与郑州站停靠上下客。”
“尔等手里拿的是到哪站的票,自己心里有数,等到该下车的时候,某和列车员会提前半个时辰敲锣提醒你们。”
“今夜是夜间行车,尔等在路上睡觉时留点神,不要睡得太死,看好头顶上的包袱和怀里的钱袋子,莫让人顺手牵羊偷了去。”
“谁要是敢在车厢里干鸡鸣狗盗的勾当,抓到了直接扭送潞州矿山挖煤三年!”
说到这里,铁道警察侧过身,伸手指向第一排靠窗那个单独设立的宽敞软座位置。
那里坐着一名穿白色T恤衫与牛仔裤,二十出头的斯文年轻人。
铁道警察当着全车厢百来号人的面,对着那年轻人弯下腰行了个礼:
“最后,某家要向尔等宣布一桩要紧的铁律,在本趟列车的这节车厢里,有幸迎来了一位尊贵的仙界人员,便是坐在前排、某身旁的这位仙界贵客!”
前排正在看窗外风景的年轻技术员闹了个大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