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陈州平原，把太康县吹得干爽。
年初二月，许家村还是太康县有名的穷窝子。
村里青壮多半折在西域和辽东的战场上，剩下的不是缺胳膊少腿的老卒，就是孤儿寡母，连耕牛都凑不齐四头。
到了眼下十月，风向彻底变了。
无他，唯粮食堆得太高尔。
晒谷场正中央，金黄的麦粒堆成了六座小山包，旁边还码着上百麻袋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疙瘩。
那是朝廷农业部今春发下来的土豆。
开春那会儿，村正许坤拿着县尊送的《农业月报》，硬是在村里搞起了互助小组和农业生产队。
当时全村百十户人家，只有四成穷得叮当响的农户敢跟着许坤画押入队，剩下家里尚有余粮的村民全在看笑话，等着看许坤怎么把公田种成荒草坡。
结果半年下来，观望户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生产队在队长许栓子的指挥下，虽说只分到了县里调拨的八把新式曲辕犁和两架播种耧车，但许栓子带着社员们把太康县农学馆教的沤肥法子用到了极致。
全村的猪粪、牛粪、烂菜叶乃至野草塘泥，被许栓子按比例封进大坑里发酵，熏得村东头臭了整整两个月。
臭归臭，麦子长势却是喜人。
待到收割过秤，生产队的仙界麦种亩产硬生生干到了三百六十斤！比寻常农户自己瞎种高出百斤！
这还没完。
许栓子开春时瞧见田间地头、沟渠斜坡还空着，当即领着队员们把朝廷顺带发下来的土豆种切块埋了进去。
那土豆给点烂泥就能活。
前几日拿锄头刨开土垄，黄澄澄的土豆蛋子往外滚，光这片贫瘠坡地，就给生产队额外多了两万斤口粮！
村东头的荒庙，如今改许家村仙兔养殖场。
许巧娘带着二十几个妇女，把年初那几只长毛仙兔繁衍到了三百多只。
妇人们每日割草喂兔、清理兔舍，每隔两月就拿着剪刀给兔子薅毛。
剪下来的雪白兔毛交去县城商会，换回来的大唐宝钞塞满了村公房的木匣子。
往年到了十月，许家村早就开始勒紧裤腰带，盘算着怎么熬过寒冬。
今年倒好，家家户户飘着蒸土豆和白面馍馍的香气，连村里的土狗都比外村的壮实两圈。
这就是组织的力量。
小农经济在农业合作社制度面前，连牛屎都吃不上。
辰时刚过，村公房前的空地上停着三辆牛车和单辆骡车。
每辆大车上都码着二十多个麻袋。
这已经是许家村生产队往太康县城拉的第十二趟粮食，也是今年秋收的最后一趟。
如今朝廷田赋只有十一税，许家村早就把公粮交进了乡仓，又在村公房的留足了全队社员吃到明年的口粮，连明年开春的麦种都多存了两倍，甚至还额外留了五千斤粮防备灾年。
即便如此，谷仓还是装不下。
剩下的这几万斤仙界小麦，经过全队社员商议，决定拉去县城换成钱！
只可惜许家村底子薄，全村也就这三辆牛车外加张老汉家那辆骡车。
村里人去多了也是白跑腿占地方，所以运粮差事由村正许坤、生产队长许栓子，外加孤儿许二蛋。
“栓子，麻绳都勒紧实了没？莫像上回似的，走到半道滑下来两袋，差点被别人拾走。”
说话的汉子便是村正许坤。
车尾处，许栓子正踹着车帮子，拽着麻绳往木楔子上缠。
最后拍了拍麻袋：“坤哥放心！这回打了死结！”
许栓子转头往四周瞅了圈：“二蛋那小兔崽子去哪了？这都快辰时二刻了，再不动身，赶晌午都进不了城！”
话音刚落，打头那辆骡车的粮袋顶上，突然探出一只鸟窝。
许二蛋嘴里叼着根干麦秆，睡眼惺忪：“栓子哥，我早就在车顶上躺着了，就等你们呢！”
许栓子抬头瞧见许二蛋，气不打一处来，抄起地上半块土坷垃就扔了过去：“你个混不吝！让你跟车是让你搭把手的，你倒好，回回躺那！赶紧滚下来牵牛！”
许二蛋轻松躲过土坷垃，嬉皮笑脸道：“栓子哥，这话说的就不地道了。”
村正雇我来押车，又不给开半文工钱，就管某中午那顿饱饭。
我躺高处那是替咱们放哨呢！这叫站得高望得远，懂不懂兵法？”
这许二蛋因为偷吃张老汉家的长毛兔，被罚在张老汉家和生产队干了半年苦力抵债，债是还清了，但这副混不吝的惫懒性子却半点没改。
偏生他人又机灵，平时在村里东家蹭碗汤、西家帮忙劈担柴，倒也不是十恶不赦的歹人。
许坤抬头看了眼四仰八叉的许二蛋，笑骂道：“行了栓子，别跟这混球置气，他年纪小，昨夜又在谷场守了半宿，由他睡去，咱们走！”
啪！
鞭梢在空中甩出声脆响。
三辆牛车并单辆骡车驶出许家村，奔向太康县城。
许坤牵着打头的骡车，许栓子在中间照看三头老黄牛，唯有许二蛋枕着双手躺在粮袋顶上，翘着二郎腿晃啊晃，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陈州小曲。
秋日的阳光晒在麻袋上，暖洋洋的直让人犯困。
不到两里地，车顶上就传来了许二蛋响亮的呼噜声。
许栓子听着那呼噜声，冲前头的许坤喊道：“村正，你看这小子，命比县尊老爷都好！咱们俩在下头拿腿量地，他在上头坐轿子享福！”
许坤握着缰绳笑道：“你也爬上去睡，赶明儿分钱的时候，我把你的工分扣给二蛋。”
提起工分两个字，许栓子把嘴闭上了，脚下的步子都迈得更起劲了些。
开什么玩笑！在如今的许家村，工分那就是命根子，比亲娘老子都亲！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太康县城的城门楼子出现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