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拜神？”
玉帝斜倚在御座上，狐疑地瞥了苏元一眼。
“该不会是你压根感应不到任何信仰之力，所以就干脆不让他们拜了吧？”
“朕听闻你在小雷音寺搬运信仰，差点把命搭进去。若是你早就能感应到信众日日拜你，也不至于临阵磨枪，狼狈成那般模样。”
苏元满肚子预备好的解释和话术，在这两句话面前，尽数被噎回了喉咙里。
陛下什么时候说话这么难听了？
不对。
陛下说话从来都难听，只是从前自己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被骂两句，听起来觉得亲切。
如今身份微妙，陛下这话里便带上了刺，句句扎人。
他缓了口气，拱手道：
“陛下，您成道太早，修行太高，除了道祖，您是没拜过其他神，所以您不了解信众的心理。”
玉帝眉头微微一挑，倒是没有打断他。
“臣当年在下界屡屡被逼到九死一生，走投无路，拜神的经验倒是颇为丰富。”
“臣拜神，往往一口气从道祖拜到三清，从您拜到王母，从如来拜到观音，从域外天魔拜到……”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再说下去就要拜到某些不该提的东西了，连忙打了个哈哈，将话头硬生生截住。
“呃。管他是正道还是外道，管他是天庭还是佛界，反正谁能帮臣，臣就拜谁。”
他抬起头，坦然地看着玉帝：
“陛下，对我们这些蝼蚁来说，拜神不是信仰，是行贿。”
“今天去拜了神，明儿事真成了，臣立马就是有神论者，见人便说某某帝君灵验得很，某某天尊有求必应。”
“后天又去拜，结果事儿没成，臣马上就要啐两口，嚷嚷着神不灵。”
“对于臣这等实用主义者，没有固定观点，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您不保佑我，有的是神佛保佑我。东边不亮西边亮，道祖不管找如来，如来不管找天魔，天魔不管找土地。”
“总之，这买卖不能亏，陛下您说，这算什么信仰？”
玉帝放下茶盏，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你在这绕着弯的教。朕听得懂你的意思，朕又不傻。”
他站起身来，负手在虚空中踱了两步。
“这个道理，你已经在西牛贺洲实践出来了，用不着再给朕讲一遍。”
“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信谁，这就是人心。朕执掌三界万万年，若是连这个都看不透，这凌霄殿早就换了主人。”
“朕问的不是他们拜谁、怎么拜，朕问的是……”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苏元，“你在西牛贺洲传的教，怎么办？”
“你这新法韧性十足，朕观之，哪怕不靠那几个传法的骨干，信众也能自行口耳相授、代代相传。”
“若是千年万年之后，这四大部洲，难道要尽数成了佛界的四大部洲？”
苏元心头一沉。
自己方才费了半天劲，又是埋汰自己，又是讲大道理，就是想把这话题岔开。
可陛下是什么人，几句话便将他绕的圈子拆得干干净净，一杆子打回了原点。
他心头苦笑，陛下到底是陛下。
自己那点心眼和话术，骗骗赵公明还行，在陛下面前跟透明的差不多。
看来糊弄是糊弄不过去了，但方才那番拉扯也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他摸清了一件事，陛下是真的被时光长河里那幅景象吓到了。
这位陛下不怕他苏元，也不怕文殊，更不会不怕如来。
但陛下怕的是，四大部洲的亿兆信众，有朝一日只知有佛，不知有天。
知道了底线，便有了谈判的筹码。
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
“陛下，其实吧，也没您说得这么严重。”
“首先，时光长河里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只是万千可能中的一种，是顺着当时的势头推演下去的其中一条脉络。”
“世间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事？今天东风压了西风，明天西风又压了东风，反反复复才是常态。您看到的那些金光，未必就真能亮到千年万年之后。”
他边说边偷眼去看玉帝的脸色。
陛下纹丝未动。
苏元心说不好，这理由不够，连忙又补了一句：
“其次，新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臣在的时候，按臣的章程来；臣不在了，下头的信众自有下头的改法。”
“今天加一条规矩，明天减一条律令，后天换个领头人，大后天又冒出个旁支来。”
“传个三五代，还是不是臣当年传的那套都两说，更别提什么永葆青春、万年不易了。”
“这世上就没有不变的东西，新法也一样。”
这话说得已是极为尖锐，他跟文殊都不敢这么说，但陛下仍然一动没动。
苏元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些话没说到陛下的心缝里去。
什么推演未必成真，什么新法会变味走样，这些都是虚的，是自己的小聪明。
陛下要的不是这些模棱两可的说辞，他要的是一句准话。
“陛下，退一步来说，这新法，信的是臣，拜的也是臣，既不是文殊，也不是佛界。”
“您，怕什么？”
玉帝终于动了，他靠在御座上，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这话倒是听着稀罕，你什么意思？”
“陛下，臣也可以谈，臣也可以爱天庭。”苏元拱手一礼，“您且想想，臣现在是什么身份？”
“臣是天庭罪官，白纸黑字，有案可查。”
“臣是商人，倒腾过烟草，贩过丹药，正经交过税的商人，守法经营，童叟无欺。”
“臣也是四大部洲的一个区区散修，没门没派，没根没脚，算不得正经出身。”
“但是臣，也没有在佛界有任何正式的职司、名分、品秩。”
玉帝拍了一下御座扶手，冷哼了一声：
“还在东拉西扯，强词夺理。”
“取经功成之日，你便是智慧佛，另外那个小子，便是旃檀功德佛。这佛号都定好了，你说你没有职司名分？”
苏元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正色道：
“陛下，佛界是佛界，佛界封臣做佛祖，那是佛界的事。”
“天庭是天庭，天庭给臣授什么职，那是陛下的事。”
“三界可没有哪条规矩说过，在佛界当了佛祖，就不能在天庭任职了。”
他语气愈发恳切：
“臣在东边也有朋友，在西边也有故旧。臣替陛下牧守西牛贺洲，陛下若是还不放心，大可也给臣授个一官半职。”
“臣不挑，芝麻大的散官也好，不入流的虚衔也罢，到时候，臣在佛界是佛，在天庭是仙，两边的身份都过了明路，在四大洲的新法，自然归流天庭。”
他越说越顺，索性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陛下，有句老话说得好，三界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臣认为，三界之事，妙也就妙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东方西方早就是一团乱麻缠在了一起，臣不过是这团乱麻里头一个比较显眼的线头罢了，您与其费心费力把这线头剪了，不如把线头攥在手里，线头在谁手里，线就在谁手里。”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