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讲完,许旌阳三人同时合上玉简,同时躬身后退。
只不过老许走在最后,路过苏元身边时,脚下微微一顿,伸手在苏元肩上轻轻拍了拍。
苏元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跟着许旌阳的脚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之外,云海翻涌,星河低垂。
苏元站在门口,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冷汗已将白袍浸得透湿。
后怕!
倒不是因为广成子去了天庭建筑,赤精子去了央行。
而是在这之前,他们准备去哪?
广成子任雷部部长?赤精子任财部副部长?
说明这两桩任命不是陛下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拟好了的。
若是今天自己没有在南天门外被黄龙拦下,没有被许旌阳引进这通明殿,没有拿出那份银行的奏章,没有在陛下面前表忠心、画大饼、亮底牌。
奏对中,但凡有一点没让陛下满意,这两道旨意,是不是就已经发下去了?
广成子入主雷部。赤精子执掌财部。
雷部,三界最高暴力机关之一,执掌天罚、巡察、监察、刑狱。
雷部的权柄有多大,他苏元比谁都清楚。
当年他在雷部当一个小小的司长,便能搅动三界风云;当年闻仲斩了一尸,连陛下也不敢让他久执雷部,若是换成一尊准圣级别的阐教击钟金仙坐在那把交椅上,会是什么光景?
另一个是财部副部长。赤精子入主财部,凭赵公明那个脑子,也够呛玩的过他。
天庭这架机器里头,阐教的势力将会膨胀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到那时候,自己还能像现在这样,在天庭横着走么?
还能拿着令牌进南天门,四方通吃、左右逢源么?
他裹了裹袍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黄龙那老道说得没错,天庭就是天庭。
这里没有关心他的文殊,也没有呵护他的观音。
这里只有规矩,只有权衡,只有永远算不完的账。
苏元走后,书房里的紫气渐渐敛了。
那轮大日复归温和,星海也放缓了翻涌,长河依旧悠悠流淌。
玉帝靠在御座上,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一只手指节轻轻敲着扶手,目光落在书房角落里那片微微摇曳的星光上。
“你怎么看这小子?”
话音落下,星河无声地朝两侧分开,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步走出。
宫装曳地,步摇微颤,一头青凤从她身后飞出,绕着她盘旋了半圈,落下来,托住她的裙裾。
王母在凤背上坐定,望着苏元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
“妾身居然看走了眼。这小子……真是一个纯粹的官。”
玉帝眉头微微一挑:
“纯粹的官?怎么讲?”
王母:
“只负责解决问题,从不争论对错。”
玉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王母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龙吉那丫头……”
她看了一眼玉帝的脸色,继续道:
“她以前在天庭时,好歹有臣妾照看着,有陛下护着。”
“如今她孤身去了佛界,没根没基,人生地不熟,连个能倚仗的人都没有,整日以泪洗面。”
“可恨那洪锦又是个没本事的,文不成武不就,平白耽误了龙吉的前程。”
玉帝正端着茶盏,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是吹了吹茶沫,淡淡道:
“怎么?你想给苏元说一门亲?”
王母本想着旁敲侧击,兜几个圈子再点到正题。
没想到玉帝这般直截了当,倒是让她措手不及,微微一怔,旋即顺着话头试探道:
“陛下觉得……可以?”
“可以啊。”玉帝将茶盏搁下,“朕没有意见。”
王母心头一喜,身子微微前倾:
“真的?那妾身就准备操办?”
玉帝终于抬起眼来,看了王母一眼。
“随你,不过朕提醒你。”
“这夫妻之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慈航待那小子如亲子,三界皆知。”
“你想说亲,好啊,你先亲自跟慈航去谈谈吧。”
“要不要朕给你搭个桥?”
王母干笑两声,方才那股子热络劲儿登时散了个干净。
跟观音去谈?
万一哪句话不对付,慈航柳眉倒竖,她这个王母的面皮还要不要了?
“妾身只是说说,只是说说。”
玉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追问,重新靠回御座上,闭上眼。
星河依旧无声流转,长河依旧悠悠奔流,那轮大日巡行天际,殿中复又归于沉寂。
且不提玉帝王母在天上那点盘算,苏元臊眉耷眼地出了通明殿,脚下云头一纵,便往下界回返。
这一趟上天庭,他是越想越憋屈。
本来想着换上仙鹤白袍,借元始天尊的面子去向陛下讨一条退路。
结果退路是讨着了,代价也一点没少。
自己压箱底的底牌,被翻了个七七八啊。
东西合流的设想,跟陛下交代了。
银行的章程,也给了。
表忠心的话,说到嗓子眼都干了。
最可恨的是,他连自荐的机会都没捞着。
央行也好,天庭建筑也罢,本来都该是他苏元盘子里的菜,如今倒好,一个归了赤精子,一个归了广成子,他连口汤都没喝上。
不过憋屈归憋屈,正事还是要办的。
他驾着云,顺道拐了一趟火部。
黄龙不在部堂,他便留了枚玉简,大意是七香车的事已经在办了,让他再耐心等等,莫要催。
说起来,这老道也是真不容易。
堂堂阐教十二金仙,至今还在甩两条腿到处跑。如今广成子和赤精子重回三界,正是阐教大举入驻天庭的当口,这老道若是再连个像样的坐骑都没有,往后面对昔日师兄弟,少不得又要被埋汰一番。
人家屡屡相助,自己总不能让人寒了心。
苏元虽然抠,但该花的灵石,还是要花的。
至于凤仙郡那档子事,他在天庭压根一个字没提,没必要。
陛下要见他,需要一个说法;他来见陛下,也需要一个由头。
君臣之间,有些话不能明说,有些事不能直来,这便叫作默契。
如今跟陛下谈妥了,凤仙郡那点小事,自然会有该管的人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