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脚程加快,沿着官道一路向前,翻过山梁,前头便显出一座大城的轮廓来。
好一座雄城。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以青黑巨石垒就,垛口处旌旗招展,旗上绣的不是寻常郡县的官样纹样,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金羽大鹏,爪踏日月,翼展云霄。
城门上写着狮驼国,此刻大敞四开,也没人盘查,商贾百姓、山精野怪,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更稀罕的是城里的光景。
天蓬活了这么大岁数,不是没见过人妖杂居的城池。
那些地方要么妖气冲天,以人为食,要么要么人类瑟缩在城墙之内、妖族逡巡于山林之间,彼此戒备,泾渭分明。
可这狮驼国,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百姓,一个个衣衫整洁,面色红润。
挑担的挑担,赶车的赶车,还有几个妇人挎着竹篮,叽叽喳喳地跟旁边一个虎头人身的妖怪讨价还价。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蛛妖支了个绸缎摊子,八只手各拈着一匹布料,正跟两个人类姑娘比划着颜色花样。
那蛛妖说话细声细气,八只眼睛眯成了八道弯月,显然心情不错。
平日里入城,天蓬那副猪头猪脸的尊容少不得被人指指点点。
可今日在狮驼国门口,满地人妖混杂,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倒是苏元和金吒那一身行头,引得几个女妖频频侧目,交头接耳地窃笑。
众人正往城门走着,忽听得城头上传来一声长啸。
“大圣他们入城啦!”
这一嗓子,半座城都惊动了。
方才还是朗朗乾坤,秋高气爽,这一嗓子过后,头顶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一层叠一层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云层之中隐隐有电光游走,闷雷滚滚。
妖风四起,飞沙走石。
街上的百姓纷纷往屋檐下躲,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拢货物,可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倒个个兴奋得很。
当先杀出几彪妖怪。
头一伙,混天大圣牛魔王打头,身后跟着西牛贺洲的妖王,乌泱泱一片,枝枝丫丫,浩浩荡荡,少说也有三五千人马。
第二伙,花果山四健将燕别翅排开,两个独角鬼王,一青一赤,身后跟着,东胜神洲三十六岛、七十二洞的妖王,有的驾着黑风,有的踩着妖云。
第三伙,却是南瞻部洲的妖王,领头的是青丘山的狐王,再往后还有南海的蛟族、苍梧山的青藤精、丹穴山的九尾雉,南瞻部洲有名有姓的妖王来了不下百位。
第四伙煞气冲天,鬼哭狼嚎,旗上绣着一条狰狞黑蛟,吞云吐雾,端的可怖。蛟魔王当先站在云头,身后跟着北俱芦洲的妖王,一个个奇形怪状,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四伙妖怪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却齐刷刷地在城门内十丈处停了步。
妖风骤歇,阴云暂敛,四面旗帜同时往下一压,所有妖怪齐齐躬身,声如闷雷
“见过大圣——!”
苏元从云头上翻身而下,站在城门口,黑袍猎猎,白发如雪。
他转着圈做了个四方揖,脸上堆起笑来,朗声道:
“见过各家兄弟!见过各家兄弟!咱们城里叙话!”
满街的百姓和精怪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有人爬上道旁的槐树,还有人挤在巷口伸长了脖子。
“好家伙,这是哪家大圣?如此奢遮?”一个瘦高个的竹竿精扯着旁边人的袖子,满脸骇然。
那人虽是个平头百姓,却也不怕这精怪,只斜了他一眼,嘴一撇:“你不认识?”
“不认识。”
“五百多年前,大闹天宫那位,当时天庭诏书明发三界,画像贴的漫天遍野,你不认识?”
那瘦高精怪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他!不是说他被压在两界山,永不见天日么?”
那人斜了竹竿精一眼,满脸鄙夷:
“你从哪个土喀拉里冒出来的?人家都在三界行走好几十年了,不看新闻,你好歹听听评书呢。”
一个裹着兽皮的壮汉挤过来,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苏元苏大圣,在小西天跟如来打了个平手。啧啧,天庭能镇得住人家?”
“你那消息不准。”旁边一个熊头怪煞有介事地道,“苏元从两界山破界而出,先是在五庄观斩了燃灯上古佛,又在小西天斩了未来佛弥勒。”
“好一个苏大圣,杀了弥勒还不过瘾,一时兴起,扯开胸膛,露出一把扎里扎煞的护心毛,提着两把板斧,左砍右杀,追上去又斩了如来。”
“你算算,佛界三世佛祖,全被他杀了,乃是当今一等一的凶人。”
“这是苏大圣亲自发的请柬,三山五岳、四洲四海,但凡有名有姓的妖王,谁敢不来?”
旁边几人齐齐变了脸色。
熊头怪愈发得意,还要再说,忽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小点声,大圣看过来了。”
众人齐刷刷地低了头。熊头怪更是压低声音道:
“别跟他对视。听说他会火眼金睛,看你一眼,便有火劫焚身。”
“啥火劫,你别吓我啊?”方才那竹竿精顿时脸色煞白。
“火劫你都不知道?”熊头怪道:“那火不是凡火,也不是天火,唤作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
“这么厉害,你怎么知道的?”
熊头怪从怀里一掏,扔出一本蓝皮书来。
众人定睛一看,封皮上印着几个大字:《苏大圣西行平妖传》。
书页翻动间,依稀能看见“黑袍白发”“踏碎凌霄”“腰围十尺”“拳打如来”之类的字眼,旁边还配着插图。
类似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从街头传到巷尾,从酒楼传到茶肆。
苏元却恍若未闻,只是领着众人目不斜视地往城里走。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热闹。
街道两旁,铺面林立,有卖兵器的,有卖丹药的,有卖符箓的,还有卖各色灵果灵茶的。
铺子里的伙计有的是人,有的是妖,还有几个半人半妖的,总之一个个扯着嗓子吆喝着,跟凡间的集市没什么两样。
入了城,穿过几条长街,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座广场。方圆足有千丈,广场正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上扎着芦篷,篷顶覆着青布,四角挂着铜铃,迎风作响,叮叮当当,倒也颇有几分威仪。
广场四周,各色旗帜林立,按着四方方位排开了阵型。
各路妖王按部洲分列,各寻了自家旗帜坐下。
苏元等人来在高台之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台下妖山妖海,旌旗蔽日,台上却只摆了一张条桌,几把太师椅。青狮、白象、大鹏三位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众人相见你拍拍我,我捶捶你,好不热闹。
热闹了一阵,大鹏忽然收了笑容,拿胳膊肘拐了苏元一下,朝高台后头努了努嘴。
苏元会意,点了点头,跟众人告了个罪,冲着天蓬使了个眼色,转身转入高台后的芦篷内,天蓬紧随其后。
芦篷不大,四壁以青竹扎就,门口挂着一挂竹帘,隐隐有清光流转。
苏元掀开竹帘,低头钻了进去。
篷内陈设极简。正中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一壶茶,两只茶杯,一个海碗。
矮几旁坐着一个魁梧老者,赤须红发如烈焰翻腾,面容苍老却不怒自威,老者身后侍立一个黄发黄须青年。
老者对面坐着一个童子,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正捧着一杯茶慢慢地呷。
童子脚边趴着一条大白狗,毛色纯白,光滑如缎,正咂巴着海碗里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