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虚空中并立的三尊圣人，在场的三教高真一时间尽皆默默无言，面面相觑之下，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混元真圣，超脱樊笼。
这是在场所有人孜孜以求、算计了无数元会，自开天辟地以来千百万年间修行路上的最高成就。
为了迈出这最后半步，众人在八宝功德池前争得头破血流、斯文扫地；又被道祖的阴影压制着，在兜率宫中闭关苦修，甚至不惜舍弃往日里的一切权柄与骄傲，苦苦煎熬千载。
众人舍弃了一切，苦苦熬炼，到头来却在道祖一斧之下险些全军覆没。
可如今，这份他们求而不得的无上道果，就这么活生生地摆在了眼前。
而且一摆就是三个。
一个巧笑倩兮；一个清冷出尘；一个宝相庄严。
若说心里头不酸、不羡慕，那是假的。
沉默良久，终究还是通天教主最先打破了寂静。
这位性情豪迈的上清圣人活动了一下刚刚长出来的右肩，朗声大笑，朝着前方拱手道：
“好！好！好！恭喜大侄女跳出樊笼，勘破虚妄，得见大道真如！”
“我玄门三教，今日总算又出了一尊真正逍遥自在的混元圣人！”
这一声道贺中气十足，倒是真心实意，没有半分拈酸吃醋的作伪。
截教讲究的就是截取一线生机，有教无类。
如今见自家二哥的门下真切地走出了这一步，他这位当师叔的心中除了释怀，更多的便是毫不掩饰的畅快。
更何况如今老子元神受创，自己也遭了重创，三教风雨飘摇之际，二代门人里头能出一尊混元真圣，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慈航道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对着通天与老子的元神敛衽一礼，谦逊笑道：
“三师叔谬赞了。”
“慈航也并非什么天资绝世之辈，不过是运气好些，站在了老爷子的肩膀上罢了。”
她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复杂的同门师兄姐，轻声道：
“天地如樊笼，众生如鸟兽。身在笼中时，双目所及，皆是笼中那点方寸之食、栖息之枝，免不了为外物所迷，为成见所困。唯有跳脱出来，方能得见真如。”
“诸位师兄、师姐，也不必妄自菲薄。经此生死一战，破后而立，尔等道心想来皆有触动。”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一旁刚刚由老子扶起、面色尚有些苍白的玄都大法师：
“便如玄都大师兄一般，今日于绝境之中，实际上已经向着那混元真境迈出了半步。”
“方向既明，往后只需顺着本心走下去，水到渠成，亦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慈航这话，说得倒是轻松写意。
可只有真正经历过刚才那一遭的人才知道，当道祖那柄漆黑巨斧悬在头顶、生死不由自己掌控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压迫，是何等恐怖。
顶着这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刃，谈何勘破心中执念？
谈何心如止水？
虽然今日这一战发生在无尽鸿蒙深处，但其凶险与惨烈，早已远远超出了在场众人平生历经的所有战役。
哪怕是当年诸圣齐齐下场的封神之战，说穿了也不过是圣人之间争一争面皮，点到为止也就罢了。
哪像今日这般，刀刀见血，尽皆打出了真火。
一旁的云霄仙子看着四周尚未完全平复的混沌乱流，仍有些心有余悸：
“慈航师妹，这道祖恶念诡异莫测，借众生贪欲而生，犹如跗骨之蛆，今日虽被你击散，可往后莫非还会再……”
慈航道人轻轻摇了摇头：
“云霄师姐尽管宽心。我这家传的神通‘无生指’，最是克制这类恶念业障。”
“如今这鸿蒙之内的恶念本源，已被我一指尽数抹去。天道想要重新积攒出这等规模的戾气，绝非易事。”
“至于往后……天地运转，人心生灭，若是岁岁年年之后，红尘之中再滋生出新的恶念来，那届时再拔剑斩除一次便是了。”
说话间，漫天甘霖已歇。
方才还重伤垂死、被扔在角落里的玉帝与文殊世尊，此刻也在那杨柳甘露的滋润下彻底修复了伤势，一前一后迈步走了过来。
看着眼前豪气勃发、三身同驻混元的慈航，文殊略一沉吟，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探问道：
“菩萨功参造化，可喜可贺。”
“只是贫僧心中有一惑，不知那能孕育出‘无生指’这等神通的界外之地，当真那般玄妙无双、胜却此间无数么？”
莲台之上，白衣胜雪的观音菩萨闻言，洒然一笑：
“世尊，天地大千，造化万端。但在我看来，外界与此界，实则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观音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了鸿蒙虚空，遥遥望向了极西之地的苍茫人间：
“只要有人烟之处，便有七情六欲；只要有求索之辈，便有爱恨别离、利益纠葛与门户之见。”
“界外亦有界外的争端，虚无亦有虚无的凶险，绝非什么无忧无虑的极乐净土。”
白衣大士收回视线，温和一笑：
“正所谓月是故乡明。在界外漂泊久了，我反倒觉得，咱们这方有着晨昏晓月、三江四海的天地，才更显可爱，更值得留恋守护。”
文殊世尊闻言，身形微微一震。
这位向来以大智慧著称的佛界领袖，细细咂摸着观音这番话，眼中浮现出一抹明悟，旋即深深稽首，苦笑道：
“善哉善哉。贫僧自诩勘破名相，到头来，竟还是对那‘界外仙境’生出了妄念执障……是贫僧着相了。”
话已至此，鸿蒙深处的恶战终是落下了帷幕。
虽说众人个个带伤，但大难不死，又得见大道真容，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冲淡了心底的恐惧。
通天重新定住了四方乾坤：
“此地不宜久留，且先回转三界，再做计较。”
众人纷纷收敛心神，驾起各色遁光祥云，准备打道回府。
就在大队人马开始挪移之时，苏元却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刻意落在了后头。
他看了一眼一直未曾开口的老子，挪步到了慈航身侧，问道：
“慈航圣人，不知天尊他老人家，何时能回返三界主持大局？”
不等慈航道人回答，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鹅黄少女已经回过头来，抢先一步笑嘻嘻地道：
“你姥爷在界外陪你姥姥游山玩水呢，短日子里可不回来哩！”
苏元闻言，脚步一顿，拦在慈航面前，声音沉重：
“娘，今日鸿蒙一战，你也亲眼见到了。”
“天下苦道祖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