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梅花鹿慌得直挣,蹄子在烂泥里狠狠蹬出几道深沟,连带着大黄的身子也被拽得在泥面上滑来滑去。
周平把手里的步枪往旁边树干上一靠,整个人直接扑了过去。
胳膊从鹿脖子底下绕过去死死锁住,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鹿背上,把它挣动的劲儿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陆卫国跟在后面急得直转,手抬起来又不知道往哪儿落,生怕被乱蹬的鹿蹄子踹个正着。
嘴里压着声叨叨个不停:“咋办啊这是,该咋办啊。”
“别瞎扑,攥住它两条后腿往侧边掰,别让它往人身上蹬。”周锐几步冲过来,手里的侵刀刀柄往鹿鼻子上精准一敲。
刚才还疯狂挣动的梅花鹿瞬间懵了,晃了晃脑袋,浑身绷紧的肌肉像被抽走了劲,蹬蹄子的力气都散了。
陆卫国如梦初醒,赶紧扑上去攥住那两只还在乱晃的鹿腿,指尖刚碰到温热的鹿皮,就被鹿蹄子带得在烂泥里滑了个趔趄。
“你轻点,别把鹿腿掰折了。”周锐腾出手从帆布包里摸出细麻绳,指尖翻飞三两下就把梅花鹿的四肢松松缠好。
他转身又把之前脚胫受伤的那只鹿也绑得稳稳当当,从包里翻出伤药和粗布绷带,把往外渗血的伤口裹得严严实实。
这枪他擦着前足胫骨打的,没打实,骨头只裂了道细口,却没断,养上半个月就能重新下地跑。
陆卫国拄着膝盖大口喘气,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半天没回过神。
刚才他手指明明已经扣到扳机上了,攥得指节都发白,结果半点儿后坐力都没传来。
他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连表弟都不叫了:“周锐,你为啥总抢我手里的枪!”
周锐摊开手,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平娃的枪响了,你摆了半天架势,保险都没开。”
周平坐在泥地上,抱着膝盖嘿嘿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他可不止枪响了,旁边草地上那头傻狍子,肚子上实打实挨了他一枪,这会儿血还在往泥里慢慢渗。
陆卫国的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色,手指轻轻摩挲着怀里的五六半:“那啥……刚才太紧张了,忘了忘了。”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瞄准猎物的兴奋,把开保险这最要紧的一步全忘到了后脑勺。
闹了半天自己举着枪比划了半天,手里攥的根本就是根烧火棍。
他伸手往周平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没好气地喊:“你还好意思笑我。”
“练枪的时候你还教我打脑袋,结果你自己往狍子肚子上开洞,准头还不如我呢。”
周平笑得更欢了,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的手:“脑袋太小了,我怕打偏了直接放空枪。”
“还不如往肚子上招呼,一逮一个准。”
周锐没管这俩人斗嘴,抬着头往天上吹了个尖锐的口哨。
风刮过林梢,连鸟影子都没见着,平时随叫随到的海东青不知道飞哪儿野去了。
往常天没黑准落回家里的阳台上,今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弯腰从死狍子身上割下一大块嫩肉扔给大黄,猎犬叼着肉跑到树底下,低头啃得咔哧响。
“平娃,你带大黄先回鹿场,叫上陈满仓他们四个,带两副担子过来。”
周锐的目光在周平和陆卫国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把任务派给了自家小弟。
论起山里认路、应付突发状况,周平的经验比陆卫国足太多。
手里攥着五六半,身边跟着大黄,走山路半点儿问题都没有。
至于陆卫国,看着比自己大几个月,性子却单纯得像半大孩子。
真让他独自走回鹿场,周锐都怕他半路上被野物脚印引偏,在林子里绕得迷了路。
几个小时后,周平领着陈满仓四个人踩着暮色赶回来,刚走到水泡子边就愣了神。
周锐和陆卫国正坐在篝火边烤狍子肉,油滴在火里,溅起一串细碎的火星,香得人直咽口水。
旁边草地上,两头半大梅花鹿被松松绑着四肢,安安静静卧在干草上。
头上的鹿茸已经被小心锯了下来,伤口处敷着厚厚的草木灰,半点儿血都没往外渗。
几个人都没开口多问。
这两头鹿是周锐他们亲手拦下来的,鹿茸自然归他们自己处置。
周锐作为场长,愿意把这两头金贵的种鹿带回来,已经是实打实的功劳,没人会说半句闲话。
“来,都坐下。”周锐把手里的侵刀往地上一扔,刀刃上还沾着烤得焦香的狍子油。
“自己割肉吃,吃饱了再把鹿抬回去。”
周平早就扔下枪冲过去,从陆卫国手里抢过半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狍子腿,大口啃得满嘴流油。
来回跑了十几里山路,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这会儿热乎的肉一进嘴,连浑身的乏劲儿都跟着散了大半。
陈满仓割下一块带油的狍子肉,咬了一大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含糊着开口:“周场长,这两头鹿带回去,咱们鹿场的梅花鹿数量又大了。”
“是啊。要是到了秋天,鹿场里的母鹿全都怀上,那咱们明年的规模会更大。”
钱福来也跟着接了一句,语气里少了以往对周锐的偏激。
他在鹿场工作了几个月,也终于学会了自己想事情。
鹿场的壮大关乎着整个蛟龙峡村的福利,鹿场好了,以后分到他头上的钱也会更多。
以后娶妻生子,延续香火都有了盼头,自然再也没了之前那股子处处跟周锐对着干的拧巴劲儿。
吃完后几人把篝火余烬用湿泥仔细埋好,周锐把剩下的半扇狍子肉甩在了陆卫国背上。
分量不轻,压得他晃了晃身子,赶紧伸手扶住。
陈满仓和钱福来两两一组各自抬着一头梅花鹿。
鹿的眼睛里露着怯生生的恐惧,却丝毫挣扎不动,软乎乎的蹄子轻轻晃了两下,嘴里发出几声呦呦的声音。
陈满仓正准备抬脚往山路上走,扭头又问了一嘴:“周场长,你不跟我们一块回吗?”
周锐弯腰捡起脚边的毛瑟步枪,抬手往水泡子后头那片柞树林指了指:“这附近来了一群野猪。”
“这一大家子不清理干净我不放心。”
“你们也知道野猪的威力,要是他们误闯了参园,那我们今年可就白干了。”
“咱们鹿场和参园周围不都挖了陷阱吗?野猪来了能有好?”陈波有些不解。
周锐笑了笑:“陷阱也不是万能的。”
“一群野猪只要有一头闯到参园,损失就不可估量。”
“咱们要防患于未然,把危险消灭在萌芽中。”
陈满仓看着周锐的背影,不由得赞了一声:“你看咱场长,不仅负责,还有文化。”
“那啥防患于未然……说话跟江老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