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外。
海浪拍打着悬崖底部的礁石,发出阵阵轰鸣。
茶室内,灯火昏黄。
张天奕坐在榻榻米上,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清茶,却没有喝。
他看着对面那个挺直脊梁、眼神却透着死志的贺茂信之。
脸上的那种随意和慵懒,渐渐收敛了几分。
“交易?”
张天奕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老家伙,你这话说得倒是挺有意思。”
“不过,道爷我这人做买卖,向来挑剔得很。
你既然知道我的实力,就该明白,这世上能让我看上眼的筹码,可不多。”
张天奕身子往前倾了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贺茂信之:
“拿你的命来跟我换?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点?”
“只要我愿意,我现在就能捏碎你的脑袋,然后再去把你们那些所谓的天才,一个一个全送下去陪你。”
“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这番话,嚣张、跋扈,且冰冷刺骨。
若是换做一般人,听到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早就吓得暴起反抗或是跪地求饶了。
但贺茂信之没有。
这位见证了阴阳道百年兴衰的老人,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愤怒。
他反而释然地点了点头。
“真人说得对。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弱者确实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贺茂信之看着张天奕,语气坦诚,甚至坦诚到近乎剖开自己的心脏:
“如果您真的要赶尽杀绝,我们整个日本异人界加起来,也不过是多耽误您几盏茶的功夫罢了。”
“但……”
贺茂信之直视着张天奕的眼睛,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人心的睿智:
“您不会这么做的。对吗?”
“哦?”
张天奕挑了挑眉,“你倒是挺会猜。”
“不是猜,是了解。”
贺茂信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从您在华夏现身的那一刻起,我们倾尽了所有的情报网,日夜不休地研究您的行事作风。”
“我们发现,您虽然行事霸道,被冠以‘活阎王’的称号。但您从来不是一个嗜杀成性的疯子。”
贺茂信之双手放在膝盖上,继续说道:
“人不犯您,您不犯人。您所有的杀戮,都是因为有人触碰了您的底线,或者是试图算计您身边的后辈。”
“重明和道渊,他们太贪婪了,也太傲慢了。他们总以为能靠着几分算计,去去窃取不属于我们的力量。”
贺茂信之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懊悔:
“他们算计了您,算计了华夏,所以他们死有余辜。”
“但是……”
贺茂信之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我们底下的那些年轻人呢?源义、凉、小樱……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没有参与我们的阴谋!他们只是怀揣着为国争光的热血,来参加这场比赛的孩子!”
“如果因为我们老一辈的罪孽,因为我们的愚蠢,导致这批最优秀的种子被您顺手抹杀……”
贺茂信之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榻榻米上!
“砰!”
“那我们阴阳道,就真的要彻底断绝了啊!”
“真人!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这些老骨头的错!”
“我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把这段跨越了几十年的恩怨,还有最近长白山、纳森岛、海底神宫结下的仇恨,一次性全给结清!”
贺茂信之抬起头,那张脸庞,此刻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衰老!
原本乌黑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迅速变白。
紧致的皮肤变得如同老树皮一般沟壑纵横。
他散去了体内那维持的生机。
“老夫自愿献上首级,散尽百年修为!”
贺茂信之从旁边的刀架上,双手捧起那把古朴的短刀。
他将刀刃抽出半截,寒光映照着他那双满是死志的眼睛。
“只求真人您高抬贵手,不要迁怒那些年轻人。让他们在这场比赛结束后,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乡!”
“人死债消!老夫愿用这最后一口气,为他们铺平这条生路!”
……
茶室里,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轰鸣。
张天奕靠在垫子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住后辈,毫不犹豫散去修为、准备切腹自尽的老头。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当年在华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阴阳师,把华夏人的命当成草芥,用来喂养式神。
那时候的他们,何等猖狂?
可现在。
为了保护自己国家的火种,这位仅存的魁首,竟然心甘情愿地像个罪人一样,跪伏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人死债消……”
张天奕终于开了口。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在手里转了转。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种俯瞰众生的通透:
“贺茂信之,你倒是比你那两个老伙计聪明得多。”
“你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把大义扛在自己身上。你这是在拿你的命,来堵道爷我的嘴啊。”
“我今天要是再对你们那些年轻人下黑手,倒显得我张天奕是个心胸狭隘、连死人的后账都要翻的屠夫了。”
被戳破了心思,贺茂信之没有反驳。
他只是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老朽不敢。老朽只是在求一个恩典。”
张天奕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有些苦涩,但回甘很长。
“行了。”
张天奕随手将茶杯扔在桌上,站起了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贺茂信之。
“你说的没错。道爷我确实没那个闲工夫,去跟一帮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计较。”
“赛场上的事,有张楚岚他们去处理。是输是赢,各凭本事。”
张天奕双手插兜,转身朝着茶室的门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散漫却重如千钧的话:
“你们老一辈的烂账,到你这里,算是彻底平了。”
“自己找个干净点的地方上路吧,别弄脏了这屋子。”
“哗啦。”
纸门被拉开,又重新合上。
张天奕的身影,消失在了外面的夜风中。
……
茶室内。
贺茂信之保持着伏地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确认张天奕的气息彻底远去。
这位老人的肩膀,才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释然和解脱。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这条残命,成功地化解了阴阳道头顶上那把随时会落下的剑!
他为源义他们,换来了一个公平竞争的未来!
“重明大哥……道渊……”
贺茂信之缓缓抬起头,那张苍老到了极点的脸上,挂着两行浑浊的眼泪。
他颤抖着手,握紧了那把短刀。
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我们当年的错,我们自己还了。”
“接下来的时代……”
“就交给那些年轻人去闯吧。”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空寂的茶室里响起,很快便被外面的海浪声彻底掩盖。
茶香依旧。
但一门魁首的生机,却在这一刻,永远地消散在了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