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遇童
祭坛深处有地宫,彭山藏钥入其中。
忽遇华服垂髫子——昭王幼子名姬满。
“汝藏何物”童音脆,“家传护身”急智通。
触钥忽现金龙印,徐福脚步声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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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钥被石台“吞”进去的那一刻,彭山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盯着那块光滑如镜的青石,伸手反复抚摸——冰凉,光滑,没有任何缝隙。那枚玉环仿佛从未存在过,被这座古老的地宫彻底吞噬。
他不敢久留,转身向来路奔去。
石阶幽深,两侧石壁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回荡。
快到出口时,他忽然停住。
前方,有光。
不是油灯的光,是阳光——出口的暗门,不知何时已被人打开。一道细长的光柱从门缝中透入,照在石阶上,如一条金色的蛇。
有人进来了。
彭山屏住呼吸,贴着石壁,缓缓向上移动。
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
约莫十岁左右,身着华服,头戴玉冠,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如两颗宝石。他站在暗门入口处,好奇地向里张望,口中喃喃道:
“父王说这里不许进……可明明有门……”
彭山心头一紧。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祭坛深处?
他正思忖间,那孩子忽然看见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
那孩子瞪大眼睛,盯着从黑暗中走出的彭山,愣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彭山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在下庸国彭山,随天子参与祭典。一时内急,误入此处,惊扰了小公子,还望恕罪。”
那孩子歪着头,打量着他:
“你是庸国人?那个会巫术的庸国?”
彭山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孩子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听徐福说,庸国人有巫术,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你会吗?”
彭山心中暗骂徐福胡说八道,面上却笑道:
“徐大人说笑了。庸国小邦,哪有什么巫术?不过是些祭祀用的乐舞罢了。”
孩子“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
他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问:
“那你刚才在下面藏什么?”
彭山心头一凛!
这孩子……看见了?
他强压住心跳,摇头道:
“小公子说笑了。在下只是内急寻地方便,怎会藏什么东西?”
孩子盯着他,目光清澈如水,却让彭山后背发凉。
良久,孩子忽然笑了:
“骗人。我明明看见你从下面上来,还摸怀里,肯定藏了东西。”
他伸出手,理直气壮:
“给我看看!”
———
彭山僵在原地。
这孩子究竟是谁?怎么如此难缠?
他正思忖对策,那孩子忽然道:
“你不给,我就喊人了。我喊‘有刺客’,外面那些黑鹰营的人就会冲进来,把你抓起来,严刑拷打,让你招供……”
彭山倒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不仅难缠,而且狠辣!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
“小公子,你究竟是谁?”
孩子昂起头,一脸骄傲:
“我乃昭王幼子,姬满!”
彭山浑身一震!
昭王幼子!姬满!
那个传说中生而能言、三岁识字、五岁通读《尚书》的神童!那个被昭王视为掌上明珠、宠冠诸子的王子!
竟在这里遇见了他!
———
彭山心念电转。
这孩子若是别人,他或许可以蒙混过关。但这是姬满——聪慧过人,不好糊弄。
若应对不当,他喊一声“刺客”,外面那些黑鹰营卫士冲进来,搜出他身上的周钥,那一切都完了。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
忽然,他灵机一动。
———
彭山从怀中取出那枚周钥,双手捧到姬满面前。
玉环青碧温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环身的纹路繁复精细,如某种古老的文字。
姬满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彭山缩回手,笑道:
“小公子,此物乃彭某家传护身玉,世代相传,已有三百年。你若想看,需答应我一件事。”
姬满眨眨眼:“什么事?”
彭山道:“看完之后,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父王,包括徐福,包括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姬满歪着头,想了想,点头道:
“好。我答应你。”
彭山这才将周钥递给他。
———
姬满接过玉环,翻来覆去地看。
阳光下,那玉环晶莹剔透,环身的纹路似乎随着光线变化而流动。他看着看着,忽然皱起眉头。
“这东西……我好像见过。”
彭山心头一跳!
见过?怎么可能?这是周钥,一直藏在周室太庙中,伯禽之子盗出送给他。这孩子不过十岁,怎么可能见过?
姬满握紧玉环,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忽然——
玉环爆发出一阵金光!
那金光极盛,刺得彭山睁不开眼!光芒中,姬满的额心,隐隐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纹路!
那纹路蜿蜒曲折,形如一条盘绕的龙!
只一瞬间,便消失了。
金光也消散了。
姬满睁开眼,眼中满是茫然。他看着手中的玉环,喃喃道:
“这……这东西……我梦里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彭山:
“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拿着这个东西,对我说:‘孩子,你记住它。将来,它会救你一命。’”
彭山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彭山霍然起身,从姬满手中取回周钥,贴身藏好。他拉着姬满,闪身躲进暗门后的阴影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
“殿下!殿下您在哪里?”
是徐福!
彭山心头一紧,握紧剑柄。
姬满却忽然探出头,大声道:
“徐大人,我在这儿!”
彭山大惊,想要拉住他,却已来不及。
徐福带着几名黑鹰营卫士,匆匆赶来。见姬满站在暗门旁,他眉头一皱:
“殿下,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陛下找您半天了。”
姬满指着暗门,一脸天真:
“我看见这里有门,就想进去看看。可门打不开,正要喊你呢。”
徐福狐疑地看了看那扇暗门——此刻已恢复原状,与石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走近几步,伸手推了推。
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着姬满,目光幽深:
“殿下当真没进去?”
姬满摇头,一脸无辜:
“没进去。门打不开。”
徐福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如蛇,阴冷黏腻,让躲在暗门后的彭山后背发凉。
良久,徐福忽然笑了:
“既如此,殿下请回吧。陛下还等着呢。”
姬满点点头,跟着徐福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对着暗门方向眨了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在里面,但我不说。
彭山躲在暗门后,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久久不语。
———
待所有人都离去,彭山才从暗门后闪出。
他站在空荡荡的祭坛深处,望着姬满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他额心的龙形印记,是怎么回事?
他说梦里见过周钥,又是真是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
当夜,彭山回到质**。
宫外的黑鹰营卫士依旧密布,比昨日更多。但他已不在乎了。
他独坐房中,望着窗外的月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的画面。
姬满握着周钥的样子。
姬满额心浮现龙形印记的样子。
姬满对他眨眼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人,生来便与常人不同。他们或许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或许是命运选中的棋子。”
姬满,会是哪一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孩子,将在他心中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
———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昭王将命他随军南征。
他将离开镐京,离开这座囚禁他二十年的质**。
去那战火纷飞的地方。
去那父亲所在的地方。
去那或许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中的周钥——它还在,依旧温热。
他望向南方。
那里,是庸国的方向。
那里,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