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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摧尽腐朽方释怀

    山怪看着祝歌远去的身影,愣了一瞬。

    「跑了?」

    它站在原地,六丈高的身躯在荒原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幽黄色的光点在眼眶深处跳动了两下,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耍我?!?」

    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被戏弄的愤怒,但又夹杂着几分茫然。

    一个人族,打生打死半天,最後一句话是「来日再会」,然後转身就跑?

    但是它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而是追不上。

    它刚浓缩完身躯,力量虽然暴涨,但速度并没有提升多少。

    六丈高的躯体跑起来,一步能跨出十几丈。

    但祝歌的点香身法配合盗道的轻身提纵,身形如烟似雾,在山林间几个闪烁就不见了踪影。

    「跑得比兔子还快。」山怪哼了一声,转身走回青岐山的废墟,重新化作山岳,沉入大地。

    祝歌一口气跑出五十里,确认身後没有追兵後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主人!」柳尖尖骑着雪狼从後面追上来,看到祝歌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你——

    ——你怎麽跑那麽快?」

    「打不赢啊!」祝歌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山怪浓缩成人形後,力量暴涨了不知道多少倍,我要是再跟它打下去,肯定要交代在那里。」

    「主人,咱们还回去吗?」柳尖尖问。

    「回去?」祝歌摇头:「不回去。至少现在不回去。」

    他看了一眼青岐山的方向,眼中没有畏惧,反而有一种兴奋的光芒。

    「等我突破三境,等我融合了自界,等我练成了更强的势————我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到时候,我要打得它叫爸爸。」

    柳尖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主人,你说话好奇怪。」

    「哪里奇怪?」

    「叫爸爸是什麽?」

    「就是————认输的意思。」祝歌摸了摸鼻子:「算了,不说这个。走吧,回咸阳城。」

    马车掉头,朝咸阳城的方向驶去。

    咸阳城城主府。

    姜扶正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茯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手中也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姜兄,你说那个祝歌,真能杀死青岐山的那头山怪?」中年人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不好说。」姜扶放下茶杯:「老夫只是请他试试,没指望他一定能杀死。」

    「那你为什麽还要请他?」

    「因为————」姜扶沉吟了片刻:「因为他背後站着泯灭真君。」

    中年人的身体微微一震:「泯灭真君?就是那个一剑斩南越的泯灭真君?」

    「正是。」姜扶点头:「祝歌是他的结拜兄弟弟他虽然只是二境,但身份特殊。

    「他要是愿意帮忙,泯灭真君说不定也会出手。」

    「原来如此。」中年人恍然:「姜兄这是在借势。」

    「借势?」姜扶抿了一口茶:「这是机会。」

    中年人眯了眯眼:「结识的机会?姜兄果然老谋深算。」

    他正说着,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

    一个仆从推门进来,躬身道:「城主,祝歌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姜扶眼睛一亮,「快请!」

    片刻後,祝歌走进书房。

    他身上的衣袍破碎,满是血迹和尘土,脸上带着几道划痕,左腿走路还有一点痫,但精神还不错。

    「姜扶城主。」祝歌抱拳。

    「小友!」姜扶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结果怎麽样?」

    「跟山怪打了一架,没打赢,就跑回来了。」祝歌笑了笑。

    姜扶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打赢?」

    「对。」祝歌坦然道:「那山怪比我预想的强很多,我打碎了它的山体,但它浓缩成人形後,实力暴涨,我打不过只能跑。

    姜扶沉默了。

    他身後的中年人放下茶杯,开口问:「浓缩成人形?」

    「对。」祝歌看向他:「六丈高的人形,力量是之前的百倍以上,我全力一击只能打出一道寸许深的裂痕,它几息就能癒合。」

    中年人与姜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浓缩成人形————」中年人喃喃道:「那可是大怪後期才有的能力,这山怪才诞生多久,怎麽就————」

    「天赋异禀。」姜扶叹了口气,「老夫早就知道它不是寻常的山怪,只是没想到,它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

    他看向祝歌,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小友,是老夫考虑不周,让你去对付那样一头怪物,是老夫的过错。」

    「那你接下来有什麽打算?」

    「养伤,然後去盛京。」祝歌笑了笑:「等我突破三境,融合了自界,练成更强的势,我再回来跟它打。」

    「突破三境————」姜扶看着祝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忽然没了继续留祝歌的理由。

    「那我这就让人去准备一些盘缠————」姜扶开口道。

    但祝歌打断了他:「不必如此。」

    祝歌摇了摇头,声音微冷:「我此去突破,必然无敌於三境,登临《社稷榜》第一。

    「」

    姜扶神情微怔:「既然如此,老夫便提前恭喜————」

    话还麽说完,祝歌再度继续道:「天下苦硕鼠、蛀虫之辈久矣,城主以为如何?

    祝歌话音落下,在场之人面色尽皆一变。

    姜扶维持不住那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开口道:「老夫,老夫,祝先生,您,您————」

    最终,他只说出一句话:「我,我请你吃过饭的————」

    祝歌拂袖转过身去,大跨步离开。

    同时,他体内文气涌动,一首诗便脱口而出:「人族胜利今何在?满路新贵满目衰!大日高置青天巅,摧尽腐朽方释怀。」

    如今的人族,腐朽不堪。

    在祝歌看来,想要让人族重新焕发生机,只有摧尽腐朽!

    祝歌的诗句脱口而出的瞬间,天地之间骤然生变。

    咸阳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文气!

    无穷无尽的文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城中的儒生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擡头看向天空。

    书院的先生放下戒尺,学堂的学生搁下毛笔,街头的算命先生收起卦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那是一种————共鸣。

    像是有某个古老的钟被敲响了,余音在天地间回荡,穿透了时间与空间。

    「这是什麽?」柳尖尖跟在祝歌身後一脸吃惊。

    「儒道异象。」祝歌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我念出来的诗,触动了天地间的某种规则。」

    他不是第一次引发儒道异象了。

    上次在红河府,他写出《易经》时,天地间也有类似的反应。

    但那一次,他是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依靠着某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才完成的。

    而这一次,他只是心有所感,随口吟出了一首诗。

    「人族胜利今何在?满路新贵满目衰。大日高置青天巅,摧尽腐朽方释怀。」

    这首诗不算精妙,甚至有些粗糙。

    毕竟是他模仿的拙劣之作,而不是原作。

    但它里面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穿透了文字的桎梏,直指人心。

    愤怒,不甘,以及对腐朽的痛恨。

    姜扶从书房中冲出来,擡头看向天空,脸色煞白。

    他看到了那些汇聚而来的文气,看到了天空中正在凝聚的某种意象。

    「摧尽腐朽————」姜扶的声音在发抖。

    中年人跟在他身後,同样脸色难看:「他念了一首诗,我们,我们————

    姜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请祝歌吃过饭。

    他确实用茯茶酒和歌舞招待过祝歌。

    但是真正精通权谋算计者都知道,一餐饭、一顿茶根本改变不了什麽。

    只要触及核心利益,兄弟姐妹都能反目。

    而祝歌的诗,像一把刀,剖开了那层华丽的表象,露出了下面腐烂的真相。

    「摧尽腐朽方释怀————」姜扶喃喃重复着最後一句,只觉得胸口发闷。

    天空中,文气越聚越多。

    那些金色的光芒在咸阳城上空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字在凝聚。

    「人族公义」四个大字,在天穹上缓缓浮现。

    每一笔都带着浩然正气,照亮了整座城池。

    城中百姓纷纷擡头,看到了那四个字。

    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他们不认识那是什麽字,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力量。

    温暖、公正、不可动摇。

    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这是————」中年人看着天空那四个大字,喉咙发乾:「这是儒道新道?还是————上古儒道?」

    「都不是,上古儒道并没有这首诗。」姜扶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他自己悟出来的诗!」

    他看向祝歌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而此时,祝歌站在城主府门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

    那四个大字在文气的滋养下越来越凝实,散发出一种温暖而庄严的光芒。

    他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文气在共鸣,儒道文心在跳动,与天空中的四个大字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系。

    「你在说什麽?」

    他问自己。

    那四个字在天空中凝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开口。

    祝歌沉默了片刻,然後说:「我要改变这个世界。」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力量。

    四个大字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後开始消散,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天地之间。

    但那种余韵,久久未散。

    城中百姓们站起身来,互相看着,眼中有着某种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老农直起佝偻的腰,看向天空,浑浊的眼睛中有泪光闪动。

    「奶奶,那是什麽字?」一个小女孩拉着奶奶的衣角,仰头问。

    老妇人看着天空,哑声道:「那是————公道。」

    祝歌不知道城中人的反应,他没有回客栈,也没有回头见姜扶。

    他走出了咸阳城。

    柳尖尖骑着雪狼跟在他身後,祝丝丝趴在她肩头,嚼桑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主人,咱们这就走了?」柳尖尖问。

    「走了。」祝歌说。

    「那个山怪怎麽办?」

    「等我练手练够了,以後再回来收拾他。」

    「那个姜扶呢?」

    祝歌沉默了一瞬,然後说:「天下大势兴起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内若是能将功补过,未来新世界也会有他一席之地。」

    「但若没有悔过,日後人族自然会清算。」

    柳尖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马车驶出城门,驶上官道。

    身後,咸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那是中原腹地。

    祝歌盘膝坐在车辕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他的文气比之前更加凝实了。

    儒道文心在胸腔中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首诗的余韵还在他体内回荡,与他的文气、血气、巫力、灵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

    「这首诗,成了我的势的一部分。」他自言自语。

    破晓势,光明的势,希望的势。

    而现在,它又多了一层含义。

    摧尽腐朽,方释怀。

    「主人,你在说什麽?」柳尖尖好奇地探过头。

    「我在想,这首诗到底意味着什麽。」祝歌说。

    「不就是一首诗吗?」

    「不止。」祝歌摇头:「它触动了一些东西。一些————连我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东西「」

    。

    这首诗可是有种大气魄在里面的。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自界。

    势级水稻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枚山怪的核心放在旁边,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他又看向角落里的那枚紫晶泰坦龙蜓虫卵。

    它还好好地待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

    「等到了盛京,找个适合的地方,把它孵化出来。」

    他退出自界,睁开眼睛,看向远方。

    中原大地在晨光中延展开来,阡陌纵横,村庄星罗棋布。

    但那些村庄里住着的人,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他们的苦,他们的累,他们的希望与绝望,都与这首诗有关。

    「人族胜利今何在?」

    他重复着第一句。

    答案,还在远方?

    亦或者在脚下。

    上古诸子、圣皇、万民,拼尽全力才为人族奠定了大盛根基,奠定了人族强盛的基础。

    这才过了多久?

    贪官污吏、硕鼠蛀虫便层出不穷。

    对於咸阳城中人来说,头顶是姜扶还是山怪有区别吗?

    有,但不多。

    同样是剥削压迫,说不定山怪玩玩就完了,长时间都只是变成一座山卧在那儿。

    而姜扶呢?

    劳民伤财,只为一己之私。

    「我决定了,尖尖。」

    「我们要绕绕路,多走一些地方。」

    「我要四处题诗,凝聚人心、凝聚大义、凝聚大势。」

    「人族————」

    「该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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