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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谁给的胆子

    “把那张纸拿来。”

    七月十七,卯时,大安宫。

    裴寂进屋的时候,李渊已经穿戴整齐了。

    整齐归整齐,脸色不好看。他坐在正堂门口的藤椅上,脚边放着一只空碗,案上是昨日那本煤账。

    裴寂看了一眼碗。

    “陛下,您昨夜吃过了?”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饼。”

    “粥呢?”

    “也吃了。”

    裴寂把碗端起来,看见底下还有半块泡软的饼,没吭声。

    “朕让你拿纸。”

    “哪张?”

    “房玄龄昨日念的那张。”

    裴寂把怀里的一个纸封取出来,放在案上。

    房玄龄昨日走以前留了国书抄件。正本在宫里,给大安宫的是照着抄的,连真腊人那几句恭敬话都没少。

    李渊把纸展开。

    昨日是房玄龄念,他听。

    今日他自己看。

    看完第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船上官吏、护卫、工匠、舟人,获救者十不存一。”

    他念到这儿,停了。

    “老裴。”

    “臣在。”

    “这是多少人?”

    “国书没写数。”

    “朕问你,恪儿出海的时候,一共带了多少人?”

    “扬州那边报过一回,臣只记得有船匠、有护卫,还有随行的官员。具体登船的数,得查出港名籍。”

    “查。”

    “臣已经让人往顺水扬州的铺子送信了。”

    “送信是送信,名册是名册。”李渊把抄件压在桌上,“你再叫人去兵部、工部问。上船的,不管是匠人还是摇橹的,朝廷总不能连名字都没留。”

    “臣去问。”

    裴寂正要收纸,李渊的手还压在上头。

    “还有。”

    “您说。”

    “三艘。”

    “是。”

    “一艘碰上事,另外两艘呢?”

    “真腊国书只写三艘都沉了。”

    “怎么沉的?”

    “不知道。”

    “在哪儿沉的?”

    “不知道。”

    “谁动的手?”

    “说是不明舟师。”

    李渊抬起头。

    “他娘的,三艘船,几百号活人,咱们问来问去,问出三个不知道!”

    这一声出来,院里正在扫地的老仆吓得停了手。

    裴寂没劝。

    他跟李渊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发起火来,别人一句话未必听得进去。况且他今日也想骂两句。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

    木案原本就有一道裂,茶碗让他拍得跳了一下,半碗水泼在抄件边上。

    裴寂赶紧把纸抽出来。

    “纸!纸!”

    “朕说的是人!”

    “人得找,纸也不能泡烂了。”

    李渊瞪着他。

    裴寂把纸移到干的地方,拿袖口把桌上的水擦了。

    “您骂臣也没用。”他说,“那三艘船都没在臣手里。”

    “朕没骂你。”

    “臣听见了。”

    “你听见就听见。”

    正堂外面,薛万均提着刀走进来。

    “陛下,出什么事了?”

    “没你的事。”

    “俺在院外就听见您骂人。”

    “那是朕的院子,朕不能骂两句?”

    “能。”薛万均说,“要不俺把院门关上,您骂大点。”

    裴寂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李渊本来绷着脸,听到这句,把头转开了。

    “万均,你去把裴行俭叫来。”

    “他昨夜在御史台,今早还没回来。”

    “那就别叫了。”

    “陛下,要用兵?”

    李渊看向他。

    “用兵去哪儿?”

    “南边。”

    “你认识南海的路?”

    “不认识。”

    “你会开船?”

    “不会。”

    “那你带着你的骑兵去干什么,叫马在海里刨水?”

    薛万均张了张嘴。

    “俺会护着人。”

    “护人的活,交州的兵已经去了。”李渊说,“你给朕好好守着大安宫。院子里还有三个要紧的人,少一个,朕都要找你。”

    薛万均知道他说的是侯文谦、刘姑和侯小娘。

    “俺明白。”

    “明白就去。”

    薛万均走到门口,又回头。

    “陛下,吴王殿下小时候,骑过俺的马。”

    李渊看着他。

    “什么时候?”

    “武德年间。他才几岁,非要骑大马。俺不让,殿下说俺小气。后来是您发了话,让俺牵着走半圈。”

    “朕记得。”

    “那会儿殿下还没俺刀长。”薛万均说,“如今倒叫人欺负到海上去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再说下去不妥,拱了拱手,出门守院去了。

    李渊没再拍桌子。

    裴寂把水擦干,把那份国书重新铺好。

    “陛下,臣说句实话。”

    “说。”

    “昨夜您听到的时候,臣以为您会立刻进宫找二郎。”

    “找他干什么?恪儿不是他推下海的。”

    “今日呢?”

    “今日朕要去。”

    裴寂一怔。

    “您昨日不是说朝廷已经派人了?”

    “是派了。”李渊抬手指了指那张纸,“朕要问的不是为什么没派人。朕要问,恪儿为什么只剩三艘船,三月那回遭了难,后来怎么走的,走到哪儿,又是哪一天碰上这帮人。”

    “这些得等南边回报。”

    “等回报,就不查前头的账了?”

    李渊站起来。

    起得太急,膝盖一软,手扶了一下桌沿。

    裴寂赶紧伸手。

    “别扶。”

    “臣还没扶。”

    “你那手都到朕胳膊上了。”

    裴寂把手收回去。

    李渊站稳,往门外走。

    “备车。”

    “去两仪殿?”

    “去看看二郎,把接人的事办到哪一步了。”

    “那这早饭……”

    “带着。”

    “带去宫里吃?”

    “路上吃。你也吃。”

    裴寂低头看着案上那只还没收的碗。

    “陛下,您这算哪门子的吃早饭。”

    “吃得下就吃,吃不下就先拿着。”

    李渊走到廊下,回头又叫了他一声。

    “老裴。”

    “臣在。”

    “那半块饼,别扔。”

    裴寂一时没听明白。

    “您要留着?”

    “朕回来了还吃。”

    裴寂端起碗,见里头只剩一点凉粥。

    “您回来,臣给您换热的。”

    李渊没跟他争。

    人已经出了院门。

    七月十七,辰时,两仪殿。

    李世民正看一份驿程图。

    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坐在下头,兵部两名郎中站在案前。昨天发出去的急诏,哪些已经出金光门,哪些还在城南换马,哪几路必须分开走,兵部一项一项报得清楚。

    “医人呢?”李世民问。

    “昨日下午已经出京。杜构一行四人,另配了六名护送和两名熟南路的驿使。”

    “到哪儿了?”

    “今日卯时来报,昨夜已经过了蓝田。”

    “他们走得快,药料呢?”

    “带了一批。余下的从沿路州县补。”

    “别让他们为等药停一日。”

    “臣已经交代了。”

    李世民刚拿起笔,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内侍进来,先跪。

    “陛下,太上皇来了。”

    李世民手里的笔停住。

    “父亲?”

    “已经到廊下了。”

    李世民起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李渊在外头问。

    “二郎在不在?”

    “儿子在。”

    “在就好。朕问你几句话。”

    李渊进来,身后跟着裴寂,裴寂怀里抱着两只纸卷,腰间还挂着个装饼的小布袋。

    房玄龄等人起来行礼。

    “都坐你的。”李渊说,“朕不是来听人喊万岁的。”

    李世民把自己的座让出来。

    李渊没坐。

    “这儿有椅子没有?”

    房玄龄忙让人搬一张。

    “给老裴也搬一张。”李渊说,“他昨夜又没睡,站着该摔了。”

    裴寂刚要说自己不累,见李渊看过来,便闭了嘴。

    两张椅子搬到了案边。

    “讲到哪儿了?”李渊问。

    “讲接恪儿的医人。”李世民答,“昨日已经出了京。”

    “几个人?”

    “四个医人,还有护送的。”

    “孙思邈没去?”

    “他留在长安参详病情,去的是能跑得动路的。”

    “对。”李渊点头,“孙思邈这把年纪,跑到半路把自己跑病了,还得分人照顾。”

    李世民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今日来,是为恪儿?”

    “不是他,还能是谁。”

    李渊把裴寂手里的抄件拿来,往案上一放。

    “朕昨夜听了,今日又看了一遍。”

    “儿子也看了许多遍。”

    “你看出来什么?”

    “如今只知道真腊救得了恪儿,六月十六那天还活着。其他的,没新消息。”

    “朕知道。”李渊说,“朕问的是,三艘船怎么全没了?”

    李世民没答。

    兵部一名郎中拱手。

    “回太上皇,臣等已经令广州查……”

    “朕问你,出京以前,恪儿有几艘船?”

    “最初报扬州的是六艘。后来三月海上有一回遇袭,船队受损,吴王带剩下的船继续南行。这一回出事的是最后三艘。”

    “初报六艘。”李渊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三月没了三艘,六月又没了三艘。三个月,六艘。”

    “国书没有写三月失船的具体数目。”房玄龄立刻开口,“太上皇,三月有船受损,能够确认。余下三艘出事,也能确认。中间如何补船、换船,兵部还没有全数核清。”

    李渊转头看他。

    “你这话说得对。”

    兵部郎中脸上一红。

    李渊看着那郎中。

    “你方才差点把一桩没查清的事,当成已经查清的报给朕。”

    “臣失言。”

    “失言算不得大罪。”李渊说,“可你今天说三月沉了三艘,明日就有人拿这句话写进奏章。到了后日,便有人说恪儿知道只剩三艘还往南,是他自己不要命。”

    郎中伏下去。

    “臣不敢。”

    “朕不是不许人说恪儿有错。”李渊说,“他有错,该骂就骂。可骂也得等他回来,等他自己说完。”

    他把纸展开。

    “这里头还有一句,十不存一。”

    殿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你们兵部有没有出海前的名册?”

    “有原拟名册。”

    “拿来。”

    “臣这就去。”

    “去。”

    郎中跑了出去。

    李渊又问:“扬州有没有登船时的实数?”

    “应当有。”

    “那就一并要来。”

    “已经遣人去取。”李世民说,“昨日儿子也问过。”

    李渊抬头看他。

    “做得好。”

    李世民坐在父亲旁边,没有接这个话。

    “父亲,您昨夜不是已经吩咐裴公查海上商船了吗?”

    “吩咐了。”

    “那今日还进宫?”

    “老裴查的是商船。朕来问的是朝廷。”李渊说,“李恪是朕的孙子,也是大唐的吴王。船上死的不是一条官船的账,是大唐的人。你们如今知道三艘船沉了,连哪几家该报丧都没法报,这事你说朕该不该来?”

    李世民慢慢低下头。

    “该。”

    旁边一位礼部官员小声道:“太上皇,真腊只报了获救之人不足一成,未必尽数……”

    “所以朕才问名册!”李渊忽然提高了声音,“没见着的人,就给朕记作失踪。别替人家家里做主,说他死了。也别拿不知道三个字糊弄过去,过几个月就不找了。”

    这一声震得案上两只笔架轻轻碰了一下。

    李世民转过头。

    “父亲。”

    “朕还没骂够。”

    “儿子没拦您。”

    “那你听着。”

    李渊把那张纸拍在案上。

    “恪儿想出海,朕骂过他。朕当年说海上风大浪大,他不听。如今他在外头出了事,朕还得骂他。可那得是他回来以后,站在朕面前,朕亲口骂。”

    他指着国书上“不明舟师”四个字。

    “这四个字,朕看着最恨。”

    长孙无忌开口。

    “太上皇息怒。如今可先令沿海水师严查来路。”

    “查,谁说不查?”李渊说,“朕恨的是有人敢在海上拦大唐的船,三艘都没放过去,连个名号都不留下。”

    “也许是海寇。”长孙无忌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李渊回头,“辅机,你跟着二郎这么多年,怎么到今日还急着给人安个名目?谁干的,你拿证据来。证据拿来了,朕第一个叫你去问罪。”

    长孙无忌拱手。

    “臣领教。”

    “领教什么领教。”李渊说,“朕是叫你别急着拿刀,先叫人把海上的船找着。”

    殿里安静了一阵。

    魏征把手里的笏板放下。

    “太上皇,臣有一事。”

    “说。”

    “既要找船,也要找人。臣请将吴王船队原拟名册、扬州登船名册、真腊获救名册分开登记。原拟登船不一定真上了船,真腊未报姓名也不代表人一定没了。日后每添一人、每认一人,都留时日和问询之处。”

    李渊看向他。

    “你御史台要接这事?”

    “不是臣要接。”魏征说,“臣只说,册子该怎么记。兵部、礼部各有差事,不能把原来的失踪数抹掉,添一个人就要让人知道是从哪儿找到的。”

    李渊点头。

    “这个好。”

    魏征又说:“还有,船匠和水手的家眷要查。人在远处未明,家里不能先受苦。”

    李世民接过话。

    “朕昨日已经叫户部、工部照出港册子核家口。若有人家无主事的人,先给粮。”

    “给多少?”李渊问。

    “要按人丁给。”

    “谁去给?”

    “地方州县。”

    “州县怎么知道该给谁?”

    李世民怔了一下。

    李渊问得快,不等他答,接着说。

    “你让县令捧着一张残了的名册挨家问,别人说自家男人上了吴王的船,县令若问凭据呢?女人抱着孩子,拿什么证明?”

    房玄龄沉吟了一会儿。

    “出海前,扬州应有给工匠发工料的册。造船的匠作归工部,护卫和官员另有名目。让两处互校,先把有据的列出来。”

    “有据的先办。没据的也别赶出去。”李渊说,“先记姓名,等人查。不要叫人还没等到丈夫儿子回家,先被衙门问得抬不起头。”

    李世民把这句记进案上的纸里。

    “依父亲的。”

    李渊坐回椅子上。

    他这一阵发作,胸口起伏得厉害。裴寂把水递过去,他喝了一口,呛了一下。

    “慢点。”裴寂说。

    “朕知道。”

    “您每回都说知道。”

    李渊没再顶嘴。

    李世民往旁边让了一点,让父亲坐得宽些。

    “父亲,儿子问一句。”

    “问。”

    “您是不是想亲自南下?”

    李渊看着他。

    “你怕朕带着三万人,又在交州闹出乱子?”

    “儿子没有这个意思。”

    “你脸上写着呢。”

    李世民低下头,过了片刻才道:“恪儿如今在南边,儿子比谁都想去接。可朝廷还有事,不是想走便能走的。”

    “朕知道。”

    “父亲也……”

    “二郎,朕腿都走不利索了。”李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朕要是真去南边,半路还得叫人抬。回头连恪儿的人都顾不上,还得顾朕。”

    他把椅子扶手拍了一下。

    “朕不去。”

    李世民抬起头。

    “父亲……”

    “朕今日来不是抢你这个皇帝的差事。”李渊看着他,“朕来看看,你们办事的时候,还记不记得那海上漂的是活人。”

    “儿子记得。”

    “记得就行。”

    他把国书抄件收回来,叠好,交给裴寂。

    “再说一件。”

    李世民直起身。

    “父亲吩咐。”

    “真腊人把恪儿捞起来,救了他,又送北边。这份恩,不能因为他们只是附属国,就觉得理所应当。”

    “礼部已在拟谢书。”

    “写得明白些。”李渊说,“别满篇天恩浩荡。真腊出的人,船,粮,药,路上花了多少,问清楚。人家如今正费劲送着咱们的孩子,不是等咱们写一篇好文章去夸。”

    礼部官员赶紧应下。

    李世民又点头。

    “儿子已经交代先问所缺,沿路供给。”

    “那就照你说的办。”

    李渊坐了一阵,气顺了些。

    兵部郎中抱着名册跑回来。

    是两本,不厚。一本是吴王从扬州出海前各部报上的拟随行名单,另一本是沿途补入的船工和匠作名目。两本都有勾改,墨色不一。

    李渊接过去,翻了两页。

    “怎么都涂过?”

    郎中答:“出海前换过人。有的病了,有的临时补入。”

    “谁勾的?”

    “扬州的人。”

    “那就是还没核清。”

    “是。”

    李渊把两本册子还给郎中。

    “你们拿去抄。每本抄三份,原本封起来,谁勾改过,叫扬州说清楚。”

    “太上皇,臣等昨日就已命人……”

    “那就接着办。”李渊说,“朕不会因为你们昨天办过,今日就不许你们办。”

    李世民听到这里,终于开了口。

    “父亲,恪儿的事,儿子担着。”

    李渊转过头。

    “担着什么?”

    “找人,救人,查清是谁袭的船。”

    “你当爹的,当然要担。”

    李世民低声道:“是。”

    “朕当祖父的,也没打算在家里装聋。”

    李渊起身。

    “你们接着议。”

    他走到门口,突然站住。

    “二郎。”

    “儿子在。”

    “真查出是谁干的,别先把人杀了。”

    殿里一静。

    “父亲的意思是?”

    “先让朕问一句。”李渊说,“朕想知道,他到底图什么。拿了什么,才舍得把三艘船上的人一块儿往海里送。”

    李世民看着他。

    “儿子记下了。”

    李渊出了门。

    房玄龄望着门口,直到那两道脚步声远了,才把案上的笔拿起来。

    “陛下,太上皇刚才问的几条,臣再另开一份记?”

    “记。”

    “归哪一曹?”

    “兵部查海上,工部查造船,户部查家口。礼部接真腊的使。”李世民说,“每隔三日,给朕合报一次。没报回来的写没报回来,不许拿旧报换个说法再抄一遍。”

    魏征在旁边点了点头。

    李世民把方才那份急递重新折起来。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因为那份报里写了三艘船,写了真腊,写了吴王重伤。

    唯独没有一张能叫人认得名字的幸存者名单。

    七月十七,午时,立政殿。

    李渊原本是要回大安宫的。

    车到立政殿外,他让车夫停下。

    “进去看看。”

    裴寂探出半个身子。

    “看谁?”

    “还能看谁?看看孩子。”

    长孙皇后在里头见客,听报说太上皇来了,亲自迎出来。

    李渊见了她,第一句话便是:“恪儿他娘呢?”

    “在自己殿里。”

    “可吃了饭?”

    “早上吃了一些,午时还没到。”

    “她昨夜睡着没有?”

    长孙皇后顿了一下。

    “臣媳让人去看过,灯到三更还亮着。”

    李渊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小席。

    元嘉和澄霞都在,小的正在玩一块布,哥儿伸手夺,姐儿不肯,两个人拉扯起来。

    “他们倒有精神。”李渊说。

    “孩子不知道外头的事。”

    “知道才坏了。”

    长孙皇后让人把两个孩子抱近些。

    李渊抬手摸了摸元嘉的头。元嘉看着他,似乎认出了是那个隔三差五过来、又总也不让他乱拿东西的老头,往后缩了缩。

    “怕朕?”

    “刚睡醒。”长孙皇后说。

    “怕就怕,别替他说好话。”

    他给澄霞递了块木头,澄霞攥住,又拿给哥哥看。

    李渊看了一会儿,收回手。

    “皇后,朕有件事得麻烦你。”

    “父亲吩咐。”

    “恪儿他娘那里,别叫人一天三回去报没消息。”

    长孙皇后点头。

    “臣媳也是这么想。可陛下那边一有消息,还是要告诉她。”

    “有消息当然告诉。朕说的是没消息。”李渊道,“人在远处,几千里路,谁能一日一封?她已经难受了,别让她每听见脚步就以为来了坏信。”

    长孙皇后说:“臣媳记着。”

    李渊迟疑了一下。

    “她能见朕吗?”

    “父亲要见杨妃?”

    “朕想问她一件事。”

    长孙皇后没问是什么,叫人去传。

    杨妃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布。

    布不新,是一件拆开又缝了一半的薄衫。她走得急,进了门才发现东西还在手里,便把布卷了卷,收进袖中。

    “臣妾见过太上皇。”

    “坐。”

    杨妃坐在长孙皇后边上,背挺得很直。

    李渊看了看她。

    “昨夜二郎都告诉你了?”

    “告诉了。”

    “恪儿的事,朕也知道了。”

    杨妃轻轻应了一声。

    李渊本来想说几句安慰的话。

    他一辈子说惯了朝堂上的话,说惯了军营里的话,连骂人都能说上一整日。真到这时候,张开嘴,反而不知道哪句话能说。

    “他娘。”

    “臣妾在。”

    “你别信那些说他一定没事的话。”

    杨妃抬起头。

    长孙皇后也看向李渊。

    “没见着人,谁也不敢说一定没事。”李渊接着道,“朕今天进宫,就是催他们赶紧去接。只要还有气,咱们就想法子把人留住。”

    杨妃的手攥紧了衣袖。

    “臣妾知道。”

    “你要是有恪儿原先写回来的信,里头提过同行的人、路上停过的地方,也叫人拿去给兵部看看。不是要查他写了什么私房话,是想让南边找人的时候多知道几个地方。”

    杨妃想了一会儿。

    “有两封。”

    “写的什么?”

    “一封说船到了一处港口,有个老船工帮他们换了绳。另一封说买了两筐橘子,酸得不能吃,送给船上的人,大家都笑他。”

    李渊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子,出海还买橘子。”

    “他从小爱吃酸的。”

    “是。”

    杨妃低头,把袖里的布拿了出来。

    “臣妾昨日拆了他的两件旧衣裳,想再做一件轻些的。可如今也不知道他回来还能不能穿。”

    李渊看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做。”

    杨妃没出声。

    “做完放着。如今不知他身子能不能吃得住,衣裳总能等。”

    杨妃垂着眼睛,把布叠好。

    “臣妾听太上皇的。”

    李渊起身的时候,长孙皇后过来扶了一下。

    他没有推开。

    走出两步,李渊回头。

    “你派的那个老仆,今日出京没有?”

    杨妃答:“昨日夜里就跟医人一块儿走了。”

    “好。”

    “太上皇……”

    “嗯?”

    “臣妾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说。”

    “找海上那些人的时候,别只找恪儿。”

    李渊站住。

    杨妃声音不高。

    “何三郎和林九,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还有那些船匠、船工,有些人家里有老娘,有孩子。恪儿若醒着,也不会许人只抬他一个走。”

    李渊望着她。

    “这事不用你求。”

    杨妃起身行礼。

    “臣妾谢太上皇。”

    李渊走出立政殿,到了门外,才低声对裴寂道:“老裴。”

    “臣在。”

    “朕今早骂人的时候,倒没把话说全。”

    “哪句?”

    “咱们去找恪儿,也得去找那些跟着他的人。”

    裴寂看着他。

    “臣今早就听出来了。”

    “听出来还不记?”

    “记了。”

    “写哪儿?”

    裴寂从袖里掏出小册子,翻给他看。

    上头只写了六个字:吴王船,找全人。

    李渊看了一眼。

    “字倒比魏征少。”

    “臣记账,能省两个字就省两个字。”

    “往后给人看,谁看得懂?”

    “您看懂了就成。”

    李渊哼了一声,上车去了。

    七月十七,未时,东宫。

    李渊又拐了一趟东宫。

    裴寂在车上看着他。

    “陛下,您今日走的路,比臣去年一整个月走的都多。”

    “你去年那个月做什么去了?”

    “看账。”

    “那怪不得。”

    东宫外头的廊底下,李承乾正扶着枣木杖练站。

    孙思邈不许他一下站太久,武珝在旁边数着息,数到十便叫停。李承乾不服气,想再站一会儿,远远看见祖父进门,急忙想行礼,刚一动,整个人晃了一下。

    “站好!”李渊隔着院子喊。

    李承乾把杖握稳了。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安什么安,先坐下。”

    “孙儿今日站了十息。”

    “十息就十息。你今日能站十息,明日再多站一息,老道不许你就别多站。”

    李承乾坐回榻边。

    李泰从侧屋出来,手里抱着几张船图,见祖父来了,把纸往身后一收。

    “藏什么?”李渊问。

    “没藏。”

    “朕眼睛还没瞎。”

    李泰只得把图摊在案上。

    图上有密密麻麻的线,每一处都写了小字,有几行被他涂黑,又重新写在旁边。左下角那一幅画得尤其细,是隔舱的下半截。

    “你又改船?”

    “孙儿不改了。”李泰说,“只是在想,三哥那三艘船,怎么会一艘都没留住。”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遇袭?”

    “不知道。”

    “知道船哪儿坏了?”

    “不知道。”

    “知道海上有多大的风浪?”

    “也不知道。”

    “那你改个什么劲儿?”

    李泰低下头。

    “孙儿想,若是船再结实些,三哥兴许不会出事。”

    李渊在案边坐下来,把那张画得最密的图拿过去。

    “青雀,这隔舱是你画的?”

    “是孙儿画的,三哥用不用得上,孙儿也不知道。他出海前看过,挑了几处毛病。”

    “挑了什么?”

    “说这儿板子太厚,船沉。还说这一处开口太窄,人进出不方便。”

    “骂你了?”

    “骂了。”李泰想了想,“说孙儿造的是放在院里给人看的大木箱。”

    李渊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话像他。”

    李泰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随即又低下头。

    “孙儿那时候还跟他吵了一回。”

    “吵什么?”

    “孙儿说他没造过船,不懂。他说他都快在船上住成海鱼了,凭什么不懂。”

    李渊把图还给他。

    “你们兄弟俩吵架的时候,没一个肯服气。”

    “是。”

    “那就别急着认错。”李渊道,“船沉了,是有人在海上动手。是怎么动的,船坏在哪儿,如今全不知道。你拿着一张旧图改来改去,改到明年,也救不了当日那三艘船。”

    李泰抬起头。

    “孙儿现在能做什么?”

    “把这几张收好。”

    “收好?”

    “从前恪儿说过什么,改过哪里,你都别忘。等南边有人把船怎么没的说清楚,你再看自己的图。若是图上有错,改。若是错不在图上,就别乱改。”

    李泰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折到一半又停了。

    “那三哥……”

    李渊看着他。

    “朕今日问了半个朝廷,都没问到他现在在哪儿。”

    李泰把头低下去。

    “所以朕不拿好话骗你。”李渊道,“你三哥有人救着了,有人护着往北走。咱们现在能办的,就是多派人,多找消息,让南边尽早接到他。”

    李承乾一直在旁边听着。

    “皇爷爷。”

    “嗯?”

    “孙儿有一封旧信,三弟去年从扬州写给孙儿的。里头说他带着人造船,头一条船下水时,岸上的人都怕漏。他下去踩了一遍船板,才肯让旁人上船。”

    “信呢?”

    “在这儿。”

    李承乾让武珝从书架上拿来一只小匣。

    里头的纸叠得很齐。

    他抽出一封,递给李渊。

    李渊读了两段,又折好交回去。

    “这封不是公文,你留着。”

    “孙儿想叫兵部看看。”

    “里头若写了船工姓名,抄有用的给兵部。没写的,不必把你兄弟的私话送给满朝去念。”

    李承乾点头。

    武珝把匣子收回架上。

    她这才开口。

    “太上皇,殿下还要再站一回。”

    李渊看向李承乾。

    “不是刚站过?”

    “孙真人说未时还能站一回。”武珝答,“不过刚才为了给太上皇行礼,险些扭了脚,今日这一回怕要免了。”

    李承乾有点急。

    “我没扭着。”

    “没扭着也差点扭着。”

    李渊伸手把那根枣木杖拿过来,靠到榻边。

    “今儿免了。”

    “皇爷爷!”

    “朕这个祖父今天心烦,你就别叫朕再怕一次。”

    李承乾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孙儿遵命。”

    李渊起身要走,李泰忽然把那张船图卷起来,递给他。

    “皇爷爷,这张图……”

    “你留着。”

    “孙儿怕看着它。”

    李渊把卷轴推回去。

    “怕也留着。图是纸,纸没做错事。”

    说完,他拄着椅背站稳,慢慢走出了东宫。

    裴寂跟在后头,走到门外才小声问:“陛下,您方才不是说不拿好话骗人吗?”

    “朕说的是实话。”

    “那句‘图没做错事’呢?”

    “也是实话。”

    裴寂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七月十七,申时,御史台。

    魏征刚送走一名殿中省的书吏,裴行俭便从后门进来。

    他这两日帮着查武德七年的旧车簿,脚上沾了一层灰,怀里抱着一只布包。

    “魏公。”

    “今日查着什么了?”

    “人还没找着,账先找着一页。”

    “什么账?”

    “东库借车簿的领用目录。武德七年那本不在原库,只剩移交时的目录。”

    “拿来。”

    裴行俭把纸摊开。

    上头写着当年若干车辆借出归还的简目,一行一行,字磨得不清。六月初九那辆修过铜箍的车,记了借出日期,却没有写坐车的人。

    “这仍认不出刘氏那辆。”魏征说。

    “臣知道。”

    “可旁边这个呢?”

    裴行俭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

    那一栏写的是修费,经手人是个旧内侍的姓。

    “魏公,这个人已经没了。”

    “死了几年?”

    “去年。”

    “他管过谁的车?”

    “臣还在查。”

    魏征把纸推了回去。

    “照查。”

    裴行俭没立刻走。

    “魏公,今日太上皇进宫的事,您知道了?”

    “知道。”

    “太上皇回来以后,脾气更大了。”

    魏征把笔盖放好。

    “孙子在海上遭了难,他能不发火?”

    “臣怕他把这桩事也当成去岁中牟那桩。”

    “为什么?”

    “太上皇查中牟,是因为有人害了昭仪。查着查着,牵出半个长安城的账。如今吴王又在海上遭了袭,他一急,怕把两件事并到一处。”

    魏征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日见过他?”

    “还没。”

    “那你先别替他想。”

    裴行俭一怔。

    “魏公的意思……”

    “他前头带着三万骑,路过一个县就要查人丁,如今知道要找证据。这是他自己走出来的。”魏征说,“你若怕他发火,就把你查到的拿给他看。拿不出证据的,便说拿不出。”

    裴行俭点了点头。

    “臣明白。”

    魏征伸手把旁边一摞纸挪了挪。

    “阴弘智的旧马册,核的人已经上路。潘六还没找到。吴王的事来了,不是叫这两件事停。”

    “那您这几日……”

    “老夫该问谁照样问谁。”

    “太上皇要是来催?”

    “让他催。”魏征道,“他今日发了一通火,兵部多要了几张名册,也不是坏事。可他要拿这通火叫我先写一个人的罪,那不成。”

    裴行俭笑了。

    “臣知道怎么回话了。”

    “回什么?”

    “查着了再说。”

    魏征把那张旧目录叠起来,放进卷宗。

    “比昨日长进一点。”

    天快黑的时候,裴行俭从御史台出来。

    路过西市,街上已经有人在议论吴王海上出事。

    有说是海贼的,有说是南边哪个小国不知天高地厚的,还有人说,吴王既然三艘船都没回来,朝廷就该先把海路封了,免得再有人往南送命。

    裴行俭没有下马跟人争。

    他叫人去记下消息从哪间铺子最先传的,便回了大安宫。

    七月十七,戌时,大安宫。

    李渊回来的时候,白天那股火气还没散。

    他换了衣裳,坐在廊下,听裴寂报今日顺水铺子查到的人。

    “扬州那边有个姓鲁的船老大,五年前替咱们运过两船盐布。后来嫌咱们给的脚钱少,自己跑海路去了。”

    “如今在哪儿?”

    “听说在广州。还没核实。”

    “下一个。”

    “还有一个姓唐的,做过领航,前年在泉州见过人。如今在哪里,也得问。”

    “能联系上几个?”

    “今日能报姓名的七个,现住处核实的两个。剩下五个已发信去找。”

    李渊点头。

    “两个也够先问。叫他们先留心六月上旬有没有见过大唐官船,谁救过落水的人。没见过便说没见过。”

    “臣已经写了。”

    “不能借朕的名义去逼人编话。”

    “臣知道。”

    裴寂把册子合上。

    “陛下,您今日见了皇帝,话说完了?”

    “说完了。”

    “火消了?”

    “没有。”

    “那还要去?”

    “去什么去。二郎今日办得不差,朕回去骂他做什么?”

    裴寂想了一会儿。

    “那您这火……”

    李渊往南边望了一眼。

    “老裴,你说恪儿现在在哪儿?”

    “往北来的路上。”

    “这朕知道。”

    “到底哪一段,咱们现在不知道。”

    “也不知道他今日醒没醒。”

    “是。”

    “也不知道他吃得下饭没有。”

    裴寂没答。

    这话没法答。

    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西跨院那边有人关门,门闩落下时响了一声。屋里刘姑还在等御史台明日的问话,侯文谦的供词还没核完,郑家当年的车夫也不知所踪。

    这些事都在长安,能找着门,能看见人。

    南边的海隔着几千里。

    李渊坐着,许久没说话。

    裴寂叫厨上端了饭来。

    有粥,有蒸饼,还有两样小菜。

    “吃吧。”

    李渊看着碗,忽然问:“昨日那半块呢?”

    “臣让厨上热了。”

    “拿来。”

    裴寂有些无奈。

    “您今天骂了一天,还惦记这半块凉饼?”

    “饼是昨夜听见恪儿消息时,朕没吃完的。”李渊说,“你再给朕换了,朕今日这饭也得重新吃一遍不成?”

    “这两件事哪儿挨得上。”

    “朕就想吃。”

    裴寂没再争,叫人把饼端来。

    饼蒸过一回,软了,边上有点糊。

    李渊掰了一小块,放进粥里。

    吃了一口,放下。

    “难吃。”

    裴寂看着他。

    “臣早跟您说了,重新做。”

    “朕又没叫你重新做。”

    “那您吃什么?”

    “新饼。”

    裴寂终于忍不住笑了。

    “您折腾臣半日,就是为了说这句?”

    李渊也没跟他争,端起新端来的碗,慢慢吃起来。

    吃到一半,他让裴寂把煤账拿来。

    “七月十六那条,昨日留的空行还在?”

    “在。”

    “别填。”

    “今日忙了一日,也不能填?”

    “人没接着,填什么。”

    “那今日记哪儿?”

    “另起一行。”

    裴寂蘸了墨。

    “写什么?”

    “七月十七,朝廷续遣医人,核失船名籍,顺水寻海上目击者。”

    裴寂照着写了。

    “还写吗?”

    李渊想了想。

    “写一句。”

    “您说。”

    “吴王未归。”

    裴寂的笔停住。

    “这句昨日已经有了。”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裴寂低头,把四个字写上。

    两人都看了看账本。

    空出来的那一行还在。

    李渊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两口粥。

    “老裴。”

    “臣在。”

    “今儿朕骂了半天人。”

    “臣听见了。”

    “骂得痛快吗?”

    裴寂抬起头。

    “臣不知道您痛不痛快。”

    “朕也不知道。”

    他把勺子搁到碗边。

    “人要是能靠骂两句就回来,朕把长安城骂翻了都成。”

    裴寂没有接话。

    李渊伸手把那张国书抄件从案边拿过来,重新折好,放在煤账底下。

    “明日照样问,照样查。”

    “吴王的事?”

    “都查。”

    李渊抬头看着院门。

    “恪儿的船,去岁的中牟,武德七年那辆破车。别因为朕今日发了火,往后就只记得吴王这一件事。”

    “臣明白。”

    “还有。”

    “您说。”

    “明日若是南边有新信,甭管朕在吃饭还是睡觉,都叫醒朕。”

    “是。”

    “若没有呢?”

    “没有就不吵您。”

    李渊点头。

    廊下的灯烧到二更。

    那一夜,长安没有新的南报。

    往南去的医人还在赶路;顺水的信还没到广州;沿海寻找目击者的人也未出发齐整。

    交州以南,护送吴王的队伍仍在慢慢往北。

    两边隔着路,也隔着消息。

    大安宫正堂那本煤账上,七月十六下面的空行,一笔都没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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