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虽贫瘠，风景却实在动人。
青山叠翠，碧水环流，再没有比这更契合此地的景致了。
大自然馈赠的美好让人心境澄明，更何况还有阿青这般有趣的人在。
沈瑶从未见过一个陌生男人能如此了解自己。吃什么、喝什么、什么会让她不适，这叫阿青的少年，竟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
就连她偏爱的话题，薛怀青也能从容接话，侃侃而谈，那份丰富的人生阅历，与他平日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非知道阿青才刚结束高考，沈瑶真要怀疑他是刻意装嫩，甚至疑心他的来历。
她实在没法讨厌他。连赵棠都对薛怀青伺候沈瑶的本事哑口无言。
更别说薛家夫妇俩都与沈瑶投缘。
也不知是沈瑶生得好看，还是天生会撒娇讨巧，蒋满春疼她疼得不行，连炖好的鸡都要先紧着沈瑶，舍不得给薛怀青尝一口。
沈瑶也喜欢蒋满春。
为此，她特意把薛怀青叫来，让保镖递给少年一笔数目不小的钱。
在她看来，像阿青这样的人，见到钱应当会高兴才是。可薛怀青却当即沉下脸。
“我不要。”
沈瑶坐在少年亲手铺好的床上，穿着他手搓的衣裳，倒也不恼，只是轻声问：
“为什么？”
薛怀青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这个，我自己能挣。”
沈瑶怔怔地望着他。
少女指尖缠绕着发梢，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近薛怀青。
“阿青……”
她步步逼近。
薛怀青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薛家翻修后的屋子，倒也还算合她心意。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男人在心仪的女人面前不愿收她的钱，反而想证明自己能挣得到。
这不是很说得通的理由么？
况且……
沈瑶抬眸打量他，从他好看的桃花眼，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紧抿的唇线。
“那个杯子，真的不是你故意打碎的？”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太多事情，说不通。”
聪明。
薛怀青垂下眼帘，望向沈瑶。
“是，也不是。”
沈瑶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
“什么叫‘是’，什么又叫‘不是’呢？”
薛怀青弯下腰，手撑在膝上，与沈瑶平视，低低笑了。
“是，我喜欢你，大小姐。”
“是，杯子是我故意打碎的。”
“是也不是，我们现在，确实认识了。”
话音落下，少年凑近了女孩。带着些许温度的唇，轻轻贴上了沈瑶的唇。
沈瑶惊愕万分。
这是她的初吻。
他居然……竟敢？！
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
这个吻，像是泥土妄想去亲吻月亮。
沈瑶爱优渥的生活，爱数不尽的财富，这些，他或许都给不了她。
可她心里却没有抗拒。
她不讨厌他。
薛怀青也并未贪恋索取，这只是一个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青涩而纯情的吻。
少年微微喘息，沉默良久，才开口：
“我会挣钱，会配得上你。”
这话让沈瑶忍不住笑了。
“真的吗？”
她竟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她不信男人，尤其不信这穷乡僻壤里的男人，更别提阿青还这样年轻。
可眼前的少年，有一种让人很安心的力量，仿佛再糟的境遇、再痛的磨难、再多的冷眼，于他都不过一阵风过，不值一提。
“真的。”
沈瑶头一回失了言语。“……好吧。如果你成功了，那就在溪山——”
她顿了顿，拉起阿青的手，小心绕过赵棠的房间，蹑手蹑脚走到屋外。
溪山的夜，美极了。
青山静默，河流潺潺，萤火虫在草木间明明灭灭，像散落人间的碎星。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微风拂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我们以青山为证，溪河作媒。”
“若是阿青你呢，有一天挣到了大钱，我沈瑶便答应做你的女朋友。”
薛怀青挑了挑眉。
“那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沈瑶指了指自己。
“我？”
少年的目光变得深沉，那种令沈瑶心头一颤的神情又浮现出来。
薛怀青点了点头：“嗯。”
她的名字，是他小时候起的。
而他的名字，他想向她求一个。
沈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她没有说这太荒唐。
一个人的名字，竟要让他喜欢的女孩来取？这样的经历，实在太少见了。
沈瑶只是望着眼前巍峨的青山。
“怀青……”
她笑着转过头，看向这个清贫的少年。
“薛怀青，怎么样？”
薛怀青笑着点头，眼底有光。
“非常好。”
他凝望着她，仿佛百川归海，而她才是他此生唯一的情之所钟、心之所向。
沈瑶对感情向来敏锐。
此刻，她对薛怀青的命运抱着几分悲观的预判，却也真心实意地相信——
这个少年是真的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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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沈瑶的消极看法并未成真。
薛怀青简直是个天才。
就像一个顶尖玩家，早已通关了游戏的全部成就，又重新开了一个存档回到起点。
他的人生顺畅得不可思议。
从踏入大学校门便开始创业，到如今公司成立、成功上市，每一步选择都精准无误，命运本身都在为他让路。
于是，当初那个清贫的少年，长成了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沉稳成熟的男人。
这么多年，他像最忠心的仆从一般，兢兢业业地伺候着沈瑶，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而今，他们再一次并肩站在溪山村的山野之间。
薛怀青对她说：“做我的女朋友吧？”
沈瑶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好。”
“不过——”
薛怀青压下心底那一丝忐忑。
这些年，他不动声色地挡掉了所有靠近她的男人，却唯独防不住她自己的贪玩。
他怕她一时兴起，又去找别的男人寻欢作乐。他怕出意外。
沈瑶双手叉腰，颐指气使地胡说起来：
“作为男朋友，你要无条件替我解决所有麻烦，无条件把财产全部交给我，无条件包容我所有的脾气，把我捧在心上，好好仰慕我，听明白了吗？”
薛怀青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他果断点头：“我本来就这样打算的。”
这一年，
薛怀青二十五岁，沈瑶二十三岁。
他揽住她的腰，在当年立下誓约的青山绿水之间，又一次吻住了沈瑶。
这一次，沈瑶也抬手回抱住男人。
“薛怀青，辛苦啦。”
“我们在一起吧，男朋友。”
沈瑶与男人额头相抵，轻声说道：
“我也喜欢你。”
薛怀青的眼泪无声滑落。
那个“也”字的前提，是他喜欢她。
“不是喜欢。”
沈瑶不解地看着男人。
薛怀青道：“我是爱你。”
沈瑶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知是被男人汹涌的情感所感染，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她莫名觉得既委屈又欢喜，“你为什么爱我啊？”
沈瑶的手抚上薛怀青的脸，指尖触到他的泪水。
薛怀青说：“当一个身处黑暗之中、无心求生、只等着慢慢死去的人，忽然被一束光拉了出来，重获新生……”
“这种情况下，他很难不爱上那人吧？”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的人生便是一潭死水。是她的出现，让他懂得了什么叫爱情。
而多年后的重逢，也是她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与希望。
是先有沈瑶，才有他薛怀青。
“不哭。”
薛怀青握住沈瑶抚摸他脸颊的手。
瑶瑶。我的光，我的明月，我唯一的救世主，我跪求来的观音菩萨。
是你把我从泥泞中救出来的，所以我见不得你落泪，更见不得你蒙尘。
沈瑶沉默地望着男人。
“薛怀青……”
薛怀青尚未察觉她语气中的异样。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样来到这个世界来的，什么时候回去。
也许是死后，也许就是明天的事。
薛怀青现在只想要一个承诺。
依旧是青山作证，流水为媒。
“瑶瑶，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吧？”
“……薛怀青。”
沈瑶又唤了他一声。
薛怀青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你……你想起来了……？”
沈瑶定定地看着他：“我想起来了。阿青哥哥，你可真够过分的。让我给你起名字，就不怕我给你起个狗蛋？”
薛怀青笑着正要开口，沈瑶已吻上来。
“刚才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女孩的声音响彻青山，流遍绿水。
“薛怀青和沈瑶——要一辈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