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8月3日,星期六,台风过境。
清晨五点,陈默就被窗外的风声吵醒了。台风“莉莎”在凌晨登陆浙江,外围环流扫过上海,带来狂风暴雨。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亭子间薄薄的玻璃窗,发出啪啪的声响。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中疯狂摇摆,枝叶拍打着屋檐,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闯进来。
陈默从床上坐起来,抹了把脸。屋子里闷热潮湿,即使台风带来了凉意,但狭小空间里积累了一整夜的热气还没散尽。他摸到床头的手电筒,按亮,微弱的光束在墙上晃动,最终停在那张“双因子决策模型”的流程图上。
流程图贴上去已经二十天了。这二十天,他每天都在琢磨同一件事:怎么把纸上那些文字,变成可以实际操作的标准?
纸上写的是:“基本面评分7分以上”“估值在历史30%分位以下”“技术面发出买入信号”。
但这些话太空了。什么叫“7分以上”?护城河宽度怎么打分?现金流质量怎么衡量?“历史30%分位”怎么算?技术面的“买入信号”具体是什么形态?
每一个问题,都像台风天里的一阵狂风,把他吹得东倒西歪。
陈默翻身下床,摸索着点上台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书桌,桌上堆满了东西:七本不同年份的《中国上市公司年报汇编》、十几家券商的行业研究报告、他自己手抄的股价数据、还有一堆画满了图表和算式的草稿纸。
最上面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用记号笔写着:“量化评分系统构建笔记”。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目录:
1. 基本面评分体系设计
2. 估值水平量化方法
3. 技术面信号标准化
4. 权重分配与综合评分
5. 回测与优化
这五个部分,他花了二十天才勉强完成第一个部分的初稿。而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痛苦十倍。
陈默翻到“基本面评分体系设计”这一节。他设计了五个维度:护城河、财务健康度、盈利能力、成长性、管理层。每个维度满分20分,总分100分,换算成10分制。
听起来很合理,但实际操作时,问题一个个冒出来。
比如“护城河”这个维度。他参考了巴菲特的分类,设了四个子项:品牌优势、成本优势、技术壁垒、网络效应/转换成本。每个子项最高5分。
可是怎么打分?
他尝试给四川长虹打分:
品牌优势:民族品牌,知名度高,但溢价能力一般。给3分。
成本优势:规模大,成本控制好。给4分。
技术壁垒:核心部件依赖进口,自主技术薄弱。给1分。
网络效应/转换成本:无。给0分。
总分8分,换算成10分制是4分。偏低。
但同样的标准,给青岛海尔打分:
品牌优势:知名度高,有一定溢价。给4分。
成本优势:不如长虹明显。给2分。
技术壁垒:同样依赖进口,但研发投入更大。给2分。
网络效应/转换成本:服务网络算不算?勉强给1分。
总分9分,4.5分。还是不高。
那什么样的公司能得高分?陈默翻遍了手上的资料,A股一千多家公司,按照这个标准,可能没有一家能在“护城河”这一项得满分。如果按7分及格线(10分制),大部分公司都不及格。
这合理吗?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标准太高,可能永远找不到投资标的。如果标准太低,系统就失去了筛选的意义。
类似的问题出现在每一个维度。
“财务健康度”怎么衡量?他设了资产负债率、流动比率、利息保障倍数、经营现金流/净利润四个指标。每个指标按行业分位打分:前30%得5分,30%-70%得3分,后30%得1分。
但行业数据从哪里来?他手头只有十几家公司的年报,根本无法计算整个行业的分布。最后只能凭感觉:“看起来负债不算太高”“现金流还可以”。
这种凭感觉的“量化”,让陈默感到深深的无力。
更痛苦的是回测。
上周,他尝试用这套半成品的评分系统,对1995年之前上市的300家公司进行回溯评分。没有电脑软件,全靠手算。光是把财务数据从年报里抄出来,就花了他整整三天。然后计算指标,打分,汇总……
算到第五十家公司时,陈默崩溃了。
不是身体累——虽然确实累,手指磨出了茧子,眼睛熬得通红——而是心理上的崩溃。他发现自己打分的主观性太强了。同一家公司,今天打7分,明天再看可能就打6分或8分。心情、精力、甚至当时的光线,都可能影响判断。
这算什么量化?这不过是给主观判断披上了一件数字外衣。
台风还在呼啸。陈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狂风夹着雨点立刻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试图让自己清醒。
早上七点,风势稍弱。陈默煮了碗泡面,端着碗回到书桌前。面很烫,但他吃得很快,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问题。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盯着墙上那张流程图。
流程图本身没有错。基本面、估值、技术面,三个维度的框架是成立的。问题在于,他试图在一个维度里塞进太多东西,试图用一个总分来概括一家公司的全部。
这就像试图用“身高体重”两个数字来概括一个人——可以,但会丢失太多信息。
也许,他需要简化。
不是降低标准,而是减少维度,让每个维度的判断更聚焦、更可操作。
陈默放下碗,抽出一张新纸,写下:
“简化版量化标准(试运行)”
一、基本面筛选(通过/不通过)
1. 有明确的护城河吗?(品牌/成本/技术/网络,至少一项明显)
2. 财务无重大风险吗?(资产负债率<70%,经营现金流为正)
3. 盈利真实吗?(经营现金流/净利润>0.5)
三题都通过,进入下一轮。任何一题不通过,直接淘汰。
二、估值评估(打分制)
只看一个指标:市盈率历史百分位。
· <30%:5分
· 30%-50%:4分
· 50%-70%:3分
· 70%-90%:2分
· 90%:1分
三、技术面评估(打分制)
只看两个指标:
1. 股价在60日均线上吗?(是:3分;否:0分)
2. 近期有无放量突破形态?(有:2分;无:0分)
综合决策规则:
基本面通过 + 估值≥4分 + 技术面≥3分 = 买入
其他情况 = 观望或卖出
写完这个简化版,陈默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
虽然还是有很多主观判断(比如“明显的护城河”),但至少维度少了,标准明确了。而且估值和技术面这两个维度,完全是客观数据,可以量化。
他决定马上试一下。
从桌上的公司资料里,他抽出万科的档案——这是老陆推荐他关注的公司,但他一直没时间深入研究。
第一步,基本面筛选。
护城河:房地产公司有什么护城河?品牌?万科在深圳有口碑,但在全国还不算强。成本?土地成本都差不多。技术?房地产有什么技术?网络效应?好像没有。
陈默犹豫了。按照严格标准,万科可能通不过第一关。但他想起老陆的话:“有些护城河不明显,但管理层优秀本身就是一种护城河。”
他翻看万科的年报,注意到一段话:“公司坚持‘专业化、规范化、透明化’的经营理念,是国内最早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房地产公司之一。”
这算护城河吗?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但规范经营、透明度高,在房地产市场混乱的90年代,这可能是一种差异化的优势。
陈默在“护城河”这一项旁边画了个问号,决定先看其他两项。
财务风险:资产负债率55%,在房地产行业算中等。经营现金流为正。通过。
盈利真实:经营现金流/净利润=0.8,不错。通过。
基本面三过二,勉强通过。
第二步,估值评估。
万科1995年每股收益0.31元,当前股价6.2元,静态市盈率20倍。
陈默拿出自己整理的历史市盈率数据——这是他花了两个周末,从旧报纸和年鉴里一点一点抄出来的。万科上市时间短,只有1993-1995三年的数据。
1993年:平均市盈率35倍
1994年:平均市盈率25倍
1995年:平均市盈率18倍
当前20倍,大概在历史50%分位左右。按照打分标准,得3分。
第三步,技术面评估。
陈默翻出万科的股价走势图——是他手工画的周线图。股价从年初的4.8元涨到现在的6.2元,涨幅近30%。最近四周在6元附近震荡,60日均线在5.5元,明显向上。
股价在60日线上:是,得3分。
近期有无放量突破?最近一周成交量温和放大,但算不上“突破”。得0分。
技术面总分:3分。
综合评估:基本面通过(勉强)+估值3分+技术面3分。
按照规则,不满足买入条件(需要估值≥4分)。但如果放松一点,估值3分也接近了。
陈默盯着这个结果,陷入沉思。
这就是量化的困境:你设定规则,规则给出答案。但答案可能和你内心的感觉冲突——他觉得万科不错,老陆也说“有点意思”,但系统给出的评分只是“接近买入”。
是相信系统,还是相信感觉?
如果是二十天前,他可能选择感觉。但现在,他决定相信系统——不是因为系统一定对,而是因为如果现在不遵守,那设计系统的意义何在?
他在万科的档案上贴了张便签:“观望,等待估值分≥4(市盈率<15倍或明确催化剂)。”
刚贴好,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么早,台风天,谁会来?
陈默开门,愣住了。
是老陆。
老人穿着雨衣,但下半身几乎全湿了,裤腿滴着水。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油条和豆浆。
“陆师傅,您怎么……”
“顺路。”老陆简短地说,走进屋,脱下雨衣挂在门后,“知道你周末肯定在弄那些数据,给你带点早饭。”
陈默接过早餐,还是热的。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老陆走到书桌前,看着摊满桌子的资料和那张简化版量化标准。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简化了?”他问。
“嗯,之前太复杂,做不下去。”
“明智。”老陆放下纸,“很多初学者犯的错误,就是把系统设计得太复杂,以为越复杂越准确。其实好的系统应该简单到可以执行。”
他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自己的那份早餐——也是油条豆浆,很简单。
“进展怎么样?”他咬了口油条。
陈默把万科的评估过程说了一遍,还有自己的困惑:系统说不买,但内心觉得可以买。
老陆听完,笑了:“这是好事。”
“好事?”
“说明你的系统开始起作用了。”老陆说,“系统的价值,不是告诉你该买什么,而是在你想买的时候,让你停下来想一想:我的判断有依据吗?还是只是感觉?”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流程图:“投资最难的不是找到好公司,而是在好公司上保持耐心——耐心等待好价格,耐心等待好时机。系统帮你保持这份耐心。”
陈默若有所思。
“但是陆师傅,如果系统永远找不到符合条件的公司呢?”他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A股现在一千多家公司,按照我的标准,可能一家都通不过。”
“那就空仓。”老陆平静地说,“空仓也是一种决策。而且可能是最明智的决策。”
“可是……”
“你怕错过行情?”老陆看穿了他的心思,“记住,市场永远不缺机会,缺的是钱。保护好你的本金,比抓住任何机会都重要。”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擦擦嘴:“而且,系统不是一成不变的。你现在觉得标准严,可能过几个月、几年,随着你认知提升,会发现标准其实还可以更严。或者随着市场变化,有些标准需要调整。系统是活的,要进化。”
陈默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但真正面对空仓的煎熬时,还是需要有人点醒。
“对了,这个给你。”老陆从雨衣内袋里掏出几张软盘,“我托朋友从深圳带的,里面有股票数据软件,还有几家公司的财务数据库。应该对你有用。”
陈默接过软盘,像接过宝贝。他知道这东西在上海很难搞到,价格不菲。
“陆师傅,这……”
“别废话。”老陆摆摆手,“我用不上这些。你有用就拿着。”
他站起身,重新穿上雨衣:“我走了。下周末,如果台风过了,带你去见个人。”
“谁?”
“一个真正用量化做投资的人。”老陆说,“不过他的方法,你可能听不懂。”
陈默眼睛亮了:“我想去。”
“那就周六早上,老地方见。”老陆推开门,风雨立刻灌进来。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记住,量化的本质不是预测未来,是管理风险。把这件事想明白,你的系统才能真正有用。”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梯间渐行渐远。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三张软盘,感觉沉甸甸的。
他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一台二手的386,屏幕是黑白的,运行速度很慢,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插入软盘,读取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陋的界面:股票代码查询、财务数据、历史价格、简单图表。
对老陆来说“用不上”的东西,对陈默来说,却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他输入万科的代码:000002。
数据加载出来:从1993年上市到1996年7月的所有日线价格,每年的财务数据,还有市盈率、市净率等指标的计算。
最重要的是,软件可以计算历史分位数。
他点击“市盈率历史分位”,输入当前值20,软件自动计算:基于1993-1995年数据,当前市盈率处于历史48.7%分位。
和他手算的“大概50%”基本吻合。
陈默长出一口气。有了这个工具,估值评估这一块,就可以真正量化了。
他又试了几家公司,越试越兴奋。
但兴奋过后,是更深的思考:有了数据,有了工具,他就能做出更好的投资决策吗?
未必。
数据是冷的,工具是死的,市场是活的。再好的系统,也需要人去理解、去执行、去承担执行过程中的心理压力。
量化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是让你在投资的迷雾中,有一根可以依靠的拐杖。但路还得自己走。
窗外,台风渐弱,雨还在下,但已经从暴雨转为中雨。
陈默关掉软件,重新拿起那张简化版量化标准。
他拿起红笔,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加了一段备注:
“系统提示:当前市场(1996年8月)无符合买入条件的标的。建议:空仓等待。等待期间,持续研究公司,完善系统。”
写完,他盯着“空仓等待”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意味着:当赵建国在抓涨停时,他在等待。当营业部里人们在热议新热点时,他在等待。当市场看似充满机会时,他在等待。
等待,是投资者最稀缺的品质。
因为它反人性。人性喜欢行动,喜欢参与,喜欢“做点什么”。等待意味着克制,意味着承认自己不知道,意味着把命运交给时间。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量化标准贴在墙上,就在流程图旁边。
两张纸,一张是框架,一张是细则。一张是道,一张是术。
而他,站在两张纸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路:一条用理性和数据铺成的、孤独的、需要极大耐心的路。
这条路可能很长,可能很长时间都没有收获。
但他决定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投资方式:不是赌博,不是跟风,不是听消息。是系统化、规则化、量化的投资。
即使难,即使慢,即使要忍受空仓的煎熬。
但至少,每一步,他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以及走向哪里。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亮,台风过去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