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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三十五)不得不服

    镜灵独自走进了回声城的最深处。

    众人原本不同意。清澜说此地诡异,城中所有灵石都在啃噬声音,越往深处走,人声灵音越是被吞得一干二净,危险藏在无声里。霓漪更是攥紧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指尖微微发颤。

    镜灵回过头,眼底那层沉淀下来的碎金轻轻晃动,语气平静得近乎寻常:“这座城以回声为根基,满城都是被吞进来的杂音。旁人踏入,像撞进缠人的蛛网,辨不清哪是真实、哪是幻声。可我不一样——我本就是灵识碎片所铸,万千声音与意念的聚合体。满城回声在我耳中,不是迷雾,是明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慰,“只有我能顺着这声音摸到病根。你们留在这里,若我两个时辰回不来,你们就上飞船走。”

    霓漪咬着唇,指节攥得发白,到底缓缓松了手,只闷声一句:“你要答应我,别逞强。”

    镜灵点头,转身便走。狭长灵石廊道的折光一层层叠在他身上,那身影很快融进明暗交错的墙影里,不见了。

    他没有逞强。

    从踏入回声城那一刻起,他便听见了那道藏在万千回音之下的声响——极轻,极沉,像一条被深埋地底、无人察觉的暗河,静静流着。旁人一无所觉,霓家姐妹也只是隐隐觉得脑袋发闷、心神不宁。可镜灵不一样,他对声音、对意识、对一切被压抑禁锢的意念,有着刻进本源的敏锐。

    城北死灰色的灵石阶一路向下,越走越静。周遭的光一点点褪去,灵石墙面泛着阴冷的灰白光晕,像蒙了一层隔世的霜。到最后,连他自己落足的脚步声都被岩壁吞没,万物归于沉寂,只剩那道暗流般的低鸣,引着他穿过一道狭窄潮湿的石缝,踏入巨大的地底空腔。

    空腔广袤,高不见顶。四壁布满暗红色灵石,表面龟裂斑驳,像一颗被生生剜出、又风干许久的心脏留下的旧疤。正中央盘着一团无定形的物事,没有面孔,没有四肢,只是一团不断收缩膨胀的暗红肉块。它每搏动一下,壁面的裂纹便渗出一缕淡渺回声,缓缓上升,滋养着整座回声城。

    镜灵在空腔入口静静站定。

    那团肉块先开了口,声音黏腻沉闷,仿佛从浓稠泥浆里挤出:“你身上有老君的味道。炉火淬过的,很烫。我不喜欢。”

    镜灵不曾答话,只是缓步向前。

    肉块猛地向内一缩,大片黏稠暗红的触须如闪电般朝他弹射而来。镜灵侧身避开第一根,第二根横扫腰际,他抬手格挡,掌心浮起一层温润金光。触须撞上金光,“嗤”地一声急速回缩,像被烈火灼伤。肉块闷哼一声,愈发膨胀,无数触须自四面八方涌出,要将他彻底裹缚。

    镜灵终于动了。他不曾拔任何兵器,只抬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巴掌大的圆环,凝成悬在半空的无形金镜,所有扑来的触须尽数被原样弹回,几根来不及回撤的,被环上薄金削断,坠落在地,化成一滩暗红水渍。

    肉块受创剧痛,空腔剧烈震颤。它放弃物理攻伐,自体内挤出一片混杂声线——清澜、霓漪、阿沐、阿芜、黯的声音交叠缠绕,真假难辨,纷乱填满整片空间。

    “镜灵!回来!危险!”

    “你答应我的!别逞强!”

    那声音直钻耳膜,几乎要将心神绞碎。镜灵脚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短暂的迷惘。可仅仅两息之后,他阖上双眼,再抬眸时,眼底碎金已燃成两团沉稳明火。他只平静道出一句:“你们不是他们。”

    金光骤然自周身炸开,像在这片暗红死寂的空腔里点亮一枚小小的太阳。所有伪造的杂音顷刻焚烧殆尽。肉块发出凄厉惨叫,躯体自中间轰然裂开。镜灵跨步上前,掌心朝下凌空一按,一道淡金光柱自穹顶垂落,牢牢将那团东西钉在地面。

    光柱无比炽热,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那东西挣扎数息,嘶嘶惨叫,缓缓萎缩收拢,最终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珠子,珠身流转着细密的似水波的回声纹路。

    镜灵收回手,垂眸看了一眼掌心——那里静静卧着一道极浅的红痕,是方才被触须擦过的印记。他低声自语:“果然还是被异星压制了。不然,一剑就能劈开。”

    他捡起珠子,正要转身,脚下的石缝却猛地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空腔深处的裂隙里,大片暗红粘液如潮水般漫了出来,每一滴都凝成拇指大的小怪,圆滚滚的身子,顶着半张模糊的人脸,吱吱尖叫着朝镜灵脚踝扑来。那是被肉块当作“食粮“圈养了不知多少年的回声残渣——老怪一死,没了束缚,反倒一窝蜂地逃散作乱,要冲出地面作祟。

    镜灵眉头极轻地一蹙,弹指几道金光,将最近的一批打散。可残渣太多,一时杀不干净。他正欲再出手,身后的石阶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而杂乱的脚步声。

    “镜灵哥!你没事吧!”阿沐的声音最先冲下来,随即是清澜的轻喝:“都跟上,全灭了!”

    原来众人到底没听话。清澜等得心焦,一算时间,说镜灵性子再稳,一个人陷在那种地方终归不妥,当即带着阿沐、黯、达、铁木沿原路追了下来。阿芜抱着火栗守在城面,霓家三姐妹留在亭子里警戒,怕里头万一引出了什么东西,好有个接应。

    众人纷纷上前,合力打怪。

    阿沐脚下一蹬,身形拉出残影,冲在最前,一拳一个,把扑向镜灵脚边的残渣小怪砸得四分五裂。铁木从腰间抽出合金棍,横扫一圈,逼得那些尖叫的暗红小怪连连后退,退到墙根,又被达接连几记飞刀钉死在石壁上。黯则抄了条侧路,短刀翻飞,专挑那些顶着人脸、叫声最刺耳的下手——他听霓波说过,这些残渣以声为食,声越亮,跑得越快,先把嗓门大的剁了,剩下的自然没力气逃。

    镜灵看着众人一个个冲下来,那句“让你们别来“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出口。他偏过头,从石缝边拾起一枚被遗落的旧钟锤,随手掂了掂——比刀顺手——便也重新加入战圈。他身法极快,金光在暗红的空腔里划出道道细弧,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一只小怪的眉心。

    不过百息,满地的暗红小怪便被清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见势不妙,发出最后一声尖啸,重新化成一滩滩粘液,钻回石缝深处,再没了动静。

    空腔重新归于死寂。

    众人背靠着背,微微喘息。铁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合金棍——棍身被暗红粘液浸得发滑,他嫌弃地甩了甩,苦着脸道:“这玩意儿……比百面阎还埋汰。”达在一旁接话:“可不,那老怪好歹是个讲究的狠角色,这些倒是纯恶心。”两人一唱一和,倒是把方才那点紧绷的劲儿卸了大半。

    清澜走到镜灵面前,扫了一眼他手里那颗暗红珠子,又看了看他掌心的红痕,没多问经过,只点了点头:“下面的东西已经收了。城里的回声会慢慢退。”她顿了顿,难得补了一句,“下次,别一个人。”镜灵捏着珠子,静了一息,才轻轻应了声“嗯”。

    一行人沿原路折返。一路行来,灵石墙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回声残影,见到镜灵走近,纷纷隐入石中,不敢显露半分。整座城池萦绕的嘈杂回音,随他脚步一路沉寂下去。

    石亭之外,霓漪一直在门口望风,风卷着细碎石屑掠过亭角,她时不时望向灵石折光构成的通道口,心神始终悬着。直到那道身影从层层折光里缓步走出——步子从容,衣衫干净,连尘土都未曾沾染。

    霓漪先是心头一松,随即委屈与后怕翻涌上来,快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却又舍不得用力。

    镜灵不闪不避,只淡淡开口:“下面的东西已经收了。城里的回声会慢慢退。”

    霓漪眼眶泛红,盯着他:“下次我要跟你一起去。”

    镜灵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只吐出一个字:“好。”

    霓漪猛地一怔,耳根瞬间烧红:“这么多人..”

    火栗从阿芜怀里探出头,朝着镜灵“噗”地喷出一小簇火苗,算是打招呼。小鳄摇着尾巴跟在他脚边,灰豆和苔团凑上前,鼻尖轻嗅他的裤脚。阿芜蹲下身,从竹篮里翻出一味清创的草药,示意镜灵把手递过来——他掌心那道红痕虽浅,到底是触须擦过的,敷一敷稳妥些。镜灵没有拒绝,由她细细上了药,又用一片净叶缠好。

    此时天色将暮,夕阳斜斜地漏进灵石城,整座城被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回声散尽之后,那半透明的灵石墙终于显出原本的质地来——光从内部透出来,像千万片凝固的晨露叠在一起,温柔得几乎不真实。众人在城头歇脚,看着这片久违的、安静下来的城,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众人或坐或卧纷纷休息。

    清澜不知何时离开了人群,独自沿着城头那条碎晶小路慢慢走着。这条路正好绕城一周,脚下的碎晶被夕阳映得星星点点,走一步,便亮一片,像是整座城在注视她。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你该歇着。”清澜没有停步,只是放慢了速度。

    黯在她半步之后跟着,没有接话,只在她走过一处碎了半边的城墙豁口时,不动声色地快走一步,挡在靠外那一侧。

    又走了一段,城头风起,将她垂落的发丝吹到脸侧。她伸手去拢,黯却先一步抬手,指腹极轻地替她把那缕发别到耳后,触到耳廓时,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清澜耳根有些发烫,嘴上却淡:“你也不怕被人看见。”

    黯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散:“有人就不会这样了。”

    清澜没接话,脚步却不知不觉挨近了他半分。两人并肩走在碎晶铺成的城头小路上,身后的城一点点沉进暮色里。那座被啃噬了不知多少年的城,终于在这一夜真正安静了下来。

    飞船升空,刺破回声星厚重灰白的云层。下方整座城池的灵石墙,在云层合拢的刹那齐齐一亮,千百面小石镜一同向着星海闪动微光,像是俯首致意。舷窗前,众人静静俯瞰这片大地,无人出声。

    霓漪挨着镜灵坐下,肩头靠着他的手臂,疲惫漫上来,慢慢阖眼睡去。镜灵一动不动,轻轻将外袍脱下,盖在她身上。

    阿芜坐在窗边,把白息兰种子重新用净叶包好,收进竹篮最里层。阿沐隔着过道,想找句话搭讪,张了张嘴,到底只憋出一句:“你……那药够不够?回头我再采些给你备着。”阿芜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够的。谢谢。”阿沐“哦”了一声,也低下头,假装去看窗外的星云,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清澜靠在黯肩头,后心那片墨色影子印记带来的凉意,似淡非淡,捉摸不定。她抬眼望向舷窗外浩瀚星海,忽然轻声问:“你说,奇趣星域的下一站,会不会也这么能折腾?”

    黯没答,只抬手,将她肩头那件被风吹起一角的外袍重新拉好,清澜没再说话,眼底却映着窗外流转的星光。

    飞船稳步向前,黑暗藏在更深的星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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