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午时,客人渐渐到齐。
苏卿润带着阿娜尔从校场赶来。阿娜尔一身火红骑装,腰间还挂着马鞭,才进园子便扑过去抱住苏窈窈,
“妹妹,生辰快乐!”
苏窈窈被她勒得腰都直不起来,忙拍她手臂,“松手、松手……你这是祝我长命百岁,还是打算今日便送我归西?”
苏卿润把人从妹妹身上撕下来,“她刚骑完马,手上没轻重。”
阿娜尔回头瞪他,“我抱我妹妹,关你什么事?”
苏卿润神色冷淡,手却很自然地替她理好跑散的发带,“你若把她勒坏了,今晚又要躲在被子里哭。”
“谁哭了?”
“昨夜。”
“我那是被你欺负的!”
阿娜尔话一出口,满园子忽然安静。
苏卿润的手僵在她发间。
阿娜尔也终于反应过来,脸瞬间红透。
苏窈窈眼睛却亮了,“哥哥,深藏不露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什么都没想呢。”
苏窈窈慢悠悠打量自家兄长,笑得十分不正经,
“不过看嫂嫂这副模样,哥哥平日里腰应该不错。”
苏卿润额角一跳,“苏窈窈!”
“哎呀,都是一家人,害羞什么?”
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哥哥的手臂,
“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嫂嫂明日还要骑马,哥哥总不能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便把人往死里折腾。”
阿娜尔听得连连点头,“妹妹说得对!”
苏卿润闭上眼。
他迟早要被这两个女人气死。
长公主笑得伏在隋司夜肩上,怀王更是拍着桌子,唯恐天下不乱地问苏卿润需不需要补药。
另一头,明空也带着阿九到了。
明空仍是一袭白衣,长发以一根素色发带束住,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他如今虽已不再常住相国寺,却仍保留着“明空”这个法号。
阿九与他并肩走来。
她穿一身黑红相间的长裙,眼尾那朵曼珠沙华灼灼欲燃。才刚进桃林,她便从明空腕上扯走那串佛珠,绕在自己指间慢慢拨弄,“小和尚,今日人多,你可得跟紧我。”
明空垂眸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腕,“为何?”
“这里漂亮姑娘多。”
阿九抬起眼,勾住他的衣带,把人往自己身边拉近,
“我怕你被人拐走。”
明空任她拽着,温声道:“不会。”
“这么肯定?”
“嗯。”
“说来听听。”
明空顿了顿,“旁人没有你会拐。”
阿九愣了一下。
苏窈窈已经笑出了声,“阿九姐姐,看来这小和尚让你调教得很好。”
“那当然。”
阿九回过神,扬起下巴,“他如今念经都比从前有力气。”
明空耳根微红。
苏窈窈一脸了然,“念经有力气算什么,夜里有力气才是本事。”
“咳——”
明空罕见地被茶呛了一下。
阿九笑得靠在他肩上,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明空的耳朵更红了。
萧尘渊从身后捏住苏窈窈的后颈,把她从阿九身边提开,“少跟她学。”
苏窈窈回头,“我还用学?”
她目光从他胸前一路往下,明目张胆地停在腰间,“殿下,我懂得说不定比你多。”
萧尘渊眸色深了深。
他俯下身,贴到她耳边,嗓音压得很低,“纸上谈兵。”
苏窈窈呼吸一停。
等她转过头时,萧尘渊已经神色自若地站直,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是他说的。
苏窈窈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
好啊。
清冷佛子长本事了。
都会反过来撩她了。
桃林里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谢煜与阿史那烈一前一后闯进来。谢煜手里还提着一坛酒,阿史那烈肩上扛着一只装礼物的木箱,两个人不知在路上争了什么,进门时还在互相瞪。
“都怪你非要抢路!”
“路那么宽,怎么就是你一个人的?”
“你骑的是我的马!”
“你的马喜欢我。”
“放屁,它昨天还踹你!”
阿史那烈咧嘴一笑,“打是亲,骂是爱。”
谢煜气得一脚踹过去,被他笑着躲开。
苏窈窈看得津津有味,手肘碰了碰鹤卿,“他们两个还说是兄弟?”
鹤卿扇子一摇,“听说昨夜又睡一间房。”
“哦~~~~~”
苏窈窈拖长声音。
谢煜耳朵尖,立刻回头,“苏窈窈,你别听鹤卿胡说!驿馆只剩一间上房,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什么都没说。”
苏窈窈笑眯眯地看着他,“谢小将军解释什么?”
阿史那烈把木箱放下,十分坦荡,“同睡一间房怎么了?都是男人。”
阿娜尔幽幽看向自家哥哥,“那你为什么睡床,他睡你身上?”
满园宾客同时转头。
谢煜的脸腾地红了,“我喝醉了!”
“哦。”
苏窈窈点头,
“醉得真会挑地方。”
桃林里彻底笑开。
春桃端着点心过来时笑得手都在抖,险些把托盘打翻。凌风沉默地从她手里接过托盘,又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
春桃脸一红,小声道:“我站得稳。”
凌风认真道:“我怕点心掉了。”
春桃瞪他,“你只怕点心?”
凌风愣了愣,看见她不高兴,连忙改口,“也怕你摔。”
“这还差不多。”
春桃抿着唇笑起来,悄悄把手塞进他掌心。
凌风身体一僵。
随后握得紧紧的。
人越来越多,桃林也越来越热闹。
姜景辰陪着楚清姿坐在曲水边,一个替她挡风,一个垂着眼替他整理被花瓣盖住的衣摆;鹤琮与萧翊带着姜怀瑾在桃树下射箭,三个少年为了谁射中的花瓣最多争得面红耳赤。
长公主看着满园笑闹,靠在隋司夜肩头,眼底尽是柔软,“司夜。”
“嗯?”
“你许久没作画了。”
隋司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春光正好。
他们的孩子、亲人、朋友,都在桃花树下。
没有谁在远方。
也没有谁等着归来。
他轻轻握住长公主的手,“今日画。”
怀王在旁边立刻道:“把我画得高些。”
西凉长公主冷笑,“不如给你脚下垫块石头。”
“我本来就高。”
“比国师矮半寸。”
“谁说的?”
“我量过。”
“你什么时候量的?你量他做什么?”
长公主听得头疼,“你们两个都闭嘴。”
怀王哼了一声,总算安静下来。
也就在这时,一名西凉女使捧着金盒进入桃林,
“西凉三皇女赫连雪,贺苏姑娘生辰。”
金盒打开,里头没有珠宝,而是一封以金线封口的信。
苏窈窈眼睛一亮。
赫连雪与她相识数年,二人一直在书信中商议女子入学、经商和行医之事。去年她还答应,待梁都春暖,便亲自去西凉看看。
苏窈窈拆开信。
众人本还说说笑笑,坐在她身边的两个男人却同时安静下来。
鹤卿摇扇子的动作慢了。
萧尘渊也抬起眼。
苏窈窈看完信,唇角一点点扬起来,“赫连雪邀我去西凉。”
萧尘渊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多久?”
“信上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鹤卿挑了挑眉,“何时启程?”
“下个月。”
“我陪你去。”他说得没有半分迟疑。
萧尘渊转头看了他一眼。
鹤卿笑吟吟地迎上他的目光,“西凉商路多半由我打理。主人第一次去,我陪着最合适。”
“用不着。”
“表弟说用不着,便用不着?”
鹤卿慢悠悠靠回椅背,“主人又没嫁给你。她去哪里,带谁同行,还轮不到殿下做主吧?”
萧尘渊下颌绷紧。
苏窈窈原本还在笑,等了片刻,却没等到他说一句挽留。
她低头扫过信尾,忽然念出最后一行,“赫连雪还说——若我愿意长留西凉,西凉的好儿郎任我挑选。”
“啪。”
萧尘渊手中的白玉茶盏裂开一道细纹。
鹤卿也不摇扇子了。
苏卿润皱眉:“长留?”
阿娜尔却来了兴致,“西凉的男人确实很会伺候人。妹妹,你若去了,我带你去看!”
“看什么?”苏卿润冷冷扫她一眼。
阿娜尔立刻坐直,“看……西凉风土。”
“男人也是风土?”
“长得好的算。”
苏窈窈噗嗤一笑。
她故意看向萧尘渊,“我也觉得,出去看看没什么不好。梁都的好看男人,我从小看到大,多少有些腻了。”
萧尘渊看着她,“你想去?”
“想。”
“好。”
只一个字。
平静得听不出半分不舍。
苏窈窈唇边的笑意微微停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等他后面的话。
可萧尘渊只是将裂开的茶盏放到桌上,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平稳,
“下月启程,我送你。”
送她。
不是陪她。
苏窈窈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
却让人莫名发闷。
她很快又笑起来,将信纸重新折好,“那便多谢殿下了。”
她起身,顺手从鹤卿面前拿走那杯还没动过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阿卿,回头帮我看看西凉都有哪些好看的郎君。挑夫婿不能只看脸,还得看肩、看腰、看腿。”
鹤卿瞥了萧尘渊一眼,笑着配合,“还要看别的吗?”
苏窈窈指尖轻轻敲着酒杯,“自然要看。”
她眼波流转,说得慢条斯理,“毕竟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中看不中用可不行。白日里得替我算账,夜里也得有力气陪我……”
“苏窈窈!”
萧尘渊终于沉声打断她。
“怎么了?”
她回过头,笑得又甜又无辜,
“殿下不是不在意吗?”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转身便走。
“窈窈。”
长公主想叫住她,隋司夜却轻轻按住了妻子的手,
“让她去。”
长公主看了看儿子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嘴硬,一个偏要他亲口说。”
怀王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活该。再不开口,媳妇真跟人跑了。”
隋司夜看向萧尘渊,“还不去?”
萧尘渊沉默片刻,终于起身。
鹤卿的扇子却横在他身前,“表弟。”
两人目光相对。
鹤卿脸上依旧带着笑,眼底却难得没有半分玩闹,
“你若只是想把她留下,便不必追了。”
萧尘渊眸色沉静,“我从未想困住她。”
“那你想做什么?”
萧尘渊看向苏窈窈离开的方向。
满园桃花,人影已经不见。
他低声道:“跟她走。”
鹤卿望着他看了片刻。
终于收回扇子,“这还像句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