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世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生灵的心神深处。
那只金黄色的佛手缓缓收回,掌心的「卍」字佛印已然黯淡,但佛手本身依旧散发着镇压万古的无上威严。
佛手收回的轨迹在虚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金色光痕,光痕所过之处,空间层层坍缩,露出其後翻滚的混沌气流。
佛手下方的景象,触目惊心。
整个无极圣崇,连同其根基所在的太虚镜天,已然不复存在。
那里没有废墟,没有残骸,甚至连齑粉都未曾留下。
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虚无,将那片绵延数万里、传承了万古岁月的魔道圣地,连同其中的山川河流、宫阙楼阁、万千弟子,一口吞了下去,嚼得粉碎。
吐出来的只有这片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黑暗空洞。
那些原本悬浮在圣宗周围的护山阵法、接引仙光、以及历代真君布下的禁制残影,此刻都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最终「噗」地一声彻底溃散,化作漫天光点飘落,还未落地便已消散在虚空之中。
一击。
仅仅是一击。
道王本尊全力出手的一击,便让这玄黄魔道魁首、传承了不知多少万载的无上宗门,彻底从这片天地间被抹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战场。
荒戟裂空真君握着那杆变形大戟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片原本该是无极圣宗所在的虚无,嘴唇紧抿,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因肌肉紧绷而微微扭曲。
他身後,那些残存的圣宗弟子、长老,甚至一些来不及撤离的附庸宗门修士,此刻全都呆立当场,面如死灰。
有些人张着嘴,似乎想呼喊什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些人浑身颤抖,眼神涣散,道心已然濒临崩溃。
无道极法真君周身的「归无」道韵剧烈波动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冰冷。
但他那微微颤抖的袖袍,暴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阿弥陀佛。」
世尊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恢弘浩大,却少了一丝方才的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确认猎物已入彀中,确认障碍已扫清,确认那悬於枝头、摇曳了万古的成熟果实,终於到了可以采摘的时刻。
「玄黄本源————」世尊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品味着这四个字,「确是玄妙。
可惜,你终究未能真正执掌。
如今依凭已失,本源反噬,小友,你还有何能为?」
随着世尊的话音,天穹之上,那剩余的六道裂口,同时发生了异动。
七位道王,气机交织。
整片天穹,不,是整个玄黄本界,都在这七股无上意志的笼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地震颤,山河改道,灵气暴乱,法则哀鸣。
无数尚未达到真君境的修士,无论身在玄黄何处,都感到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座巨山,道基不稳,法力凝滞,一些修为低微者更是直接晕厥过去。
玄黄的黄昏,似乎真的来临了。
参一真君立於远处虚空,与凤溪真君并肩。
他看着被七位道王气机牢牢锁定的齐运,看着那片吞噬了无极圣宗的虚无,又看向天穹之上那几道蠢蠢欲动的裂口,眼中眸光剧烈闪烁,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幽暗。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对身旁的凤溪真君说些什麽,但终究没有开口。
「本源将散,道果将熟。」她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侧的参一能听见,「是时候了」」
。
参一真君缓缓点头,袖袍之中的手指,悄然掐动了一个古老而隐秘的法诀。
就在七位道王气机攀升到顶点,即将同时出手,瓜分这最後的盛宴,掠夺玄黄本源之时——
「嗡!!!!!」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其浩大与古老的震颤,毫无徵兆地,自无尽高远的天穹之上,轰然降临!
那不是声音,而是「存在」本身的震动!
是「道」的鸣响!
是「法」的共颤!
在这一瞬间,整个玄黄本界,无论身处何地,无论修为高低,无论生灵死物,所有的一切,都「听」到了这声震颤!
高悬於玄黄之上,那处孕育了万古道果、象徵着诸天万法根源的至高境天一【众妙天】,轰然剧震!
只见那原本被混沌气流与万千道韵遮蔽、若隐若现的众妙天轮廓,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它仿佛从极高的维度,轰然「砸」入了现世,其庞大无边的体量带来的存在感,瞬间压过了七位道王联手散发出的恐怖威压!
众妙天内部,那株紮根虚无、枝干延伸无尽、叶片为界天、果实为世界的玄黄宝树虚影,疯狂摇曳!
无数叶片作响,亿万果实明灭不定,整株宝树散发出一种濒临极限、却又焕发新生的矛盾气息。
而在那宝树虚影的最高处,在一切枝干的源头,在万古道果拱卫的核心!
两个古拙、苍劲、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由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道纹勾勒而成的大字,骤然爆发出席卷诸天、照耀万古的璀璨光华!
【混元】!
那是齐运当初在众妙天中,以【混元】之道,亲手刻下的道名!
此刻,这两个字不再是简单的印记,它们「活」了过来!
两字交相辉映,光华冲天而起,硬生生穿透了众妙天的壁垒,化作一道直径不知几万里的混沌光柱,自无尽高天垂落,将下方破碎的天穹、翻涌的虚无、交织的道王气机,乃至整个中土,都笼罩在一片混沌而纯粹的光芒之中!
「什麽?!」
「这是————?!」
「众妙天异动!玄黄本源在沸腾!」
即便是世尊那永远平和的声音,此刻也带上了明显的波动。
下一刻!
众妙天中,那高悬了不知多少万古岁月、象徵着一条条完整大道、承载着一位位真君乃至道王毕生道途的—「道果」,开始动了。
不是一颗,两颗。
而是所有!
那悬挂在玄黄宝树枝头,如同繁星般难以计数的道果,无论其原本光芒是炽烈还是黯淡,无论其道韵是霸道还是温和,无论其是否有主————在这一刻,全部脱离了枝干的牵引,化作一道道色泽各异、却同样纯粹浩瀚的流光,如同百川归海,万星朝宗,向着那光芒万丈的【混元】古篆,疯狂涌去!
星辰果位、符籙果位、虚空果位、力之果位、寂灭果位、杀戮果位、生命果位、时光果位————
一道又一道流光,一种又一种大道。
那景象,仿佛是整个玄黄万古以来积累的所有「道」与「法」,都在回归它们的源头!
「不好!!!」
一声厉喝,猛地炸响,将陷入巨大震撼中的众人惊醒。
只见原本立於远处、目光幽深的参一真君,此刻脸上再无半分从容淡定。
他死死盯着那吞噬万道流光的【混元】古篆,又猛地转头看向战场中央那道身影,眼中血丝弥漫。
「此子窃走玄黄本源,已经执掌了众妙天!
他要以身合道!」
「以身合道」四个字,如同四道灭世雷霆,狠狠劈在在场每一位巅峰存在的心头!
参一真君的惊怒之声还在虚空回荡,但他眼中的惊骇却骤然转化为了更深沉的恍然与————荒谬。
「阻止他!!!!」
世尊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平和与慈悲,化作了斩钉截铁、充满凛冽杀意的冰冷敕令!
无需多言,在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彼此提防,都在那共同的、
巨大的威胁面前,被暂时抛到了一边。
金黄佛手再无保留,五指握拳,拳锋之上「卍」字佛印疯狂旋转,化作一轮焚烧虚空、镇压万法的金色大日,携带着世尊本尊的无边伟力,轰然砸向那垂落的混沌光柱,砸向光柱源头的【混元】古篆!
黑暗裂口猛然扩张,那道笼罩在黑暗中的身影一步踏出!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显现部分形体一那是一个模糊的、由纯粹暗影构成的轮廓,唯有那双猩红的眼眸炽亮如血月。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个不断坍缩的漆黑奇点,奇点周围,光线、空间、乃至法则的线条都扭曲、断裂、被吞噬。
他将这枚象徵着「终末」与「归墟」的奇点,弹向众妙天!
暗红血海疯狂倒卷,凝聚成一尊顶天立地的血色魔神虚影,魔神三头六臂,手持血镰、骨剑、魂鼓等魔兵,发出无声的咆哮,六臂齐挥,斩出六道撕裂苍穹、污秽万法的血色洪流!
青灰裂口中,那柄古剑终於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也凌厉到极致的灰白细线,自剑尖延伸而出。
细线所过,无物不斩,无道不断,直指【混元】古篆的核心道纹!
惨白裂口,月白身影手中玉如意轻轻敲落。
「铛!」这一次的响声,不再清越,而是沉闷如丧钟!
钟声化作一圈圈实质的惨白波纹,波纹所过,万物褪色,生机凋零,存在的概念都变得模糊,仿佛要将那片区域从「存在」的层面直接「抹去」!
幽蓝汪洋彻底冻结,然後轰然炸裂!
无数巨大的、棱角狰狞的幽蓝冰山,如同亿万颗毁灭星辰,从那片冻结的汪洋中爆射而出,每一座冰山都散发着冻绝时空、凝固灵魂的终极寒意,铺天盖地砸向众妙天!
紫金裂口处,那道头戴平天冠的身影,终於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剑出半寸,便有一股让诸天颤栗、万界臣服的煌煌帝威席卷八荒!
他并未完全拔剑,只是以剑鞘对着众妙天方向,虚虚一引。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金色剑气自未出鞘的剑锋上进发,剑气之中,隐有万里山河、亿万生民、文武朝拜的恢弘景象流转,带着堂皇正大、却又不容违逆的「天命」之力,斩落而下!
七位道王,同时出手!
光柱之中,【混元】古篆依旧在疯狂吞噬着万道流光,其光芒越来越盛,体积也在缓缓膨胀,仿佛内部正在孕育着一个无法想像的庞然巨物。
然而,就在所有攻击即将临体的刹那!
光柱微微一顿。
下一刻,那枚膨胀的【混元】古篆中心,一点混沌灵光骤然亮起。
灵光之中,一道身影,一步迈出。
他脚踏虚空,步履平缓,如同踏在无形的阶梯之上。
每踏出一步,他周身那原本布满裂纹、不断溢血的伤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一分。
衣袍上的破碎处,混沌气流流转,自动织补复原,化作一袭崭新的、深邃如夜的玄色道袍,袍角无风自动,隐有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的虚影流转生灭。
正是齐运。
但此时的齐运,与片刻之前,已然判若两人。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一种与周遭天地呼吸同步、与脚下玄黄脉搏相连的「和谐」。
他没有去看那轰击而来的道王杀招。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的身前。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一方通体流转着混沌彩意、边缘模糊不定、仿佛介於虚实之间的古朴面板,静静悬浮。
面板之上,原有的字迹已然淡去。
唯有一行全新的、由最纯粹玄黄本源道纹勾勒而成的字迹,正在缓缓浮现,每一个字的成形,都引动周遭大道发出臣服的嗡鸣。
【法术自动更新完成。】
【本次更新为最终版本更新。】
【混元大罗:鸿蒙未判道尊我,混元一气天地从。】
【新增机制—玄黄主】
眼眸倒映着这一行行彩意流转、仿佛承载着天地至理的字迹,齐运的嘴角,轻轻一扬。
然後,他微微昂首。
目光平静地,俯瞰向那朝自己、朝众妙天、朝玄黄本界倾轧而来的—七位道王,以及参一、凤溪。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戒备。
只有一种————漠然。
面对那即将吞噬一切的毁灭洪流,齐运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舒张,掌心向下。
然後,轻轻向下一压。
动作随意,如同拂去桌案上的一粒微尘。
「轰!!!!!!!!!」
无法形容这是什麽声音。
像是亿万座神山同时崩塌,又像是无尽星海一朝湮灭,更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被浓缩於一点,然後轰然砸落!
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了力量层次、直达「存在」与「规则」本源的极致重压,凭空而生,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倾轧而下!
在这重压之下—
七尊道王的恐怖攻伐顷刻之间被牢牢钉在虚空之中,无法再进寸步!
静。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天地。
只不过这一次,寂静中充斥的不再是毁灭後的虚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与茫然。
七位道王的本尊攻击,两位前道王的联手袭杀,就在那轻描淡写的一「压」之下,被轻松化解!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生灵,无论是道王,还是真君,全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们只能呆呆地看着,看着那道屹立於混沌光柱之前,一袭玄袍,神色平静的年轻身影。
看着他,缓缓收回向下虚按的右手。
然後,脚步轻迈。
一步,便穿越了破碎的虚空,来到了那道最为璀璨的金口之前。
来到了,世尊的面前。
齐运微微抬眸,平静地注视着裂口深处,那道盘坐於十二品金莲之上,低眉垂目,此刻却已然抬起目光,与他对视的佛陀虚影。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
齐运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古井深潭。
世尊的眼中,那万古不变的慈悲与平和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深藏的震动。
四目相对,片刻。
齐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世尊耳中,也传入在场每一位巅峰存在的心神深处。
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想走,我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世尊的金身,扫过那裂口中隐约可见的、悬挂於某处虚空中的那颗硕大金黄果实虚影。
「但你的力量,得自玄黄。」
「现在。」
齐运再次抬起右手,这对着世尊,对着那道裂口,对着裂口深处那颗金黄果实,五指微微弯曲。
「我要将它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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