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那生物的声音仍旧不急不缓。
“我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琴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抱着书,背脊紧紧贴着枯树。灰蓝色的微光不知从何处照过来,河水在不远处无声流动,像一条横在她与前路之间的黑色缝隙。
把书交出去。
换它不再盯着自己。
听上去,似乎并不是一桩完全无法接受的交易。
可琴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
这不是她的东西。
是有人送给她的。
它替她挡住过危险,也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发过光。无论它究竟是什么,无论它真正的主人是谁,琴音都知道,自己不能因为害怕,就把一件别人托付给自己的东西随手交给陌生人。
更何况。
眼前这个存在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书。
它说这本书上有它仇人的味道。
它想找到书真正的主人。
琴音不知道把书交给它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安全。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生物也没有催促。
终于,琴音抬起头。
她眼里仍有害怕,声音却很轻,也很认真。
“对不起。”
“这本书不是我的。”
“我不能把它给你。”
那生物安静地看着她。
琴音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点。
“别人既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借给了我,我一定要还回去。”
“我不能替他把书交给你。”
她顿了顿。
“更不能拿这么重要的东西,来换我自己的命。”
空洞里只剩下河水流过石壁的声音。
很轻。
却让琴音觉得,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那生物没有立刻发怒。
它只是歪了歪头,抛出了一句:“或许你觉得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在别人眼中完全不值一提。”
猫头鹰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像有一点很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慢慢浮出来。
“不过,挺有意思。”
它说。
“你有得罪过谁吗?”
琴音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怔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没有得罪过人。”那生物望向她,“为什么会有人把你们引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琴音下意识想反驳。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她们是来参加复试的。
是为了成为群英会的学生。
这里的所有关卡,所有规则,甚至眼前这条不能碰的河,都是复试的一部分。
可若这只生物说的是真的。
若它真的强到连“皿”的持有者与这本书的主人都无法真正杀死它,只能把它封印在这里……
那群英会为什么要把考生送进它的领地?
琴音想不明白。
她只能轻轻摇头。
“没有。”
“我们只是来参加复试的。”
“为了成为群英会的学生。”
那生物安静了一瞬。
“学生……”
“群英会……”
它低低重复着这两个词。
声音里多出了一点像是思索的停顿。
琴音抱着书,心里却更紧张了。
她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拒绝忽然失去耐心。
过了片刻。
那生物再次开口。
“既然这样。”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把你们带过来?”
琴音没有回答。
她根本不知道答案。
那生物却像并不需要她回答。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不要做太多回应。”
琴音微微一怔,没有回应。
“因为我说的话,他们听不见。”
那生物抬起头,望向洞顶那片高得几乎看不清的黑暗。
“但你说的话,外面的人听得见。”
它停了一下。
“他们若真想利用我,达到他们的目的,就一定会时时刻刻看着里面。”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可我知道。”
“在目的达成的那一刻,他们一定会出现。”
“所以现在。”
那生物的目光重新落在琴音脸上。
“你们,或者说我们,一定正在被监视。”
---
与此同时。
在一片开阔地上,一个巨大石柱旁。
旁边仍摆着许多电脑,像还是之前的一些电脑。
屏幕已经重新亮起,可不少文件夹依旧是空白的。被清空的数据无法凭空恢复,即使提前留过备份,也只能找回更早的部分。
负责开大巴车的女生坐在其中一台电脑前。
她盯着屏幕上重新整理出的资料,眉头皱得很紧。
“还好,师姐。”
“绝大部分资料都有备份。”
“只有最近一周的记录,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得到回应。
月白汉服的女生闭着眼睛,静静坐在一根石柱前。
石柱很旧。
通体呈近乎墨色的深灰,表面布满被岁月磨平的裂纹。石柱顶部,雕刻着一只牛头,双角向上弯起,眼睛的位置却被人用不知名的矿石嵌进两点极淡的光。
月白汉服的女生双手搭在膝上。
呼吸很轻。
像是在打坐。
而那些电脑里,浮现出一幕又一幕的画面。
其中一个画面中映出的,正是山腹空洞。
琴音抱着书在枯树旁。
那条内河从画面一侧无声流过。
而她面前五步之外,停着一只背生单翼、头如猫头鹰的怪异生物。
光幕里没有传出那生物的声音。
她们只能听见琴音说话。
可即使如此,也足够看出琴音正在和那个生物对峙。
“师姐。”
女生终于忍不住站起身。
“真的不准备救她吗?”
月白汉服的女生仍旧闭着眼。
没有回答。
女生看着那画面,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空荡荡的文件夹,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也太方便了。”
“居然真的不用摄像头,也能直接监视里面。”
这一次,月白汉服的女生终于开口。
“画面都在你的电脑里,保存好。而且……”
她的声音很淡。
“这件事,请替我保密。不足为外人道。”
女生愣了一下。
“为什么?”
月白汉服的女生沉默片刻。
“实现这种程度的事情,本来就要付出代价,所以需要向牛头柱许愿。而且……知道的人太多,会出大问题。”
负责开大巴车的女生看着她。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月白汉服的女生没有再说话。
她仍旧闭着眼。
可那画面里,琴音的身影始终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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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腹空洞内。
琴音在听到这句话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此刻的一举一动,都正被人看着。
她只看见那生物抬头望了一会儿,又重新将视线落回自己身上。
“所以。”
它说。
“你的命,可以作为筹码。”
琴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交换什么」
“帮我做两件事。”
那生物道。
“第一件。”
“帮我引出背后监视我的人。”
“他们为什么监视我,想利用我做什么,我暂时还不知道。”
“但我不喜欢被利用。”
它的声音仍旧平静。
可琴音却从那平静里,听出了一点比发怒更危险的冷意。
“等他们真正出手的时候。”
“我要他们出现在我面前。”
“第二件。”
它停了一下。
那双冷淡的眼睛,再一次落在琴音怀里的书上。
“把送给你这本书的人,引到这里来。”
琴音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里?”
“对。”
“否则。”
那生物没有继续说下去。
它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前爪。
苍白、细长的爪尖,在灰蓝色的微光里轻轻划过空气。
它那张没有多少表情的脸上,似乎浮出了一丝极浅的弧度。
琴音却觉得,连空气都冷了下来。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
也不是请求。
这是威胁。
“让我想一想。”
琴音轻声说。
那生物没有回答。
似乎并不担心她会逃。
琴音低下头。
怀里的书仍旧安静。
背包侧面的裂口里,也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金色。
交易本身,似乎并不是毫无余地,但也不是可以轻轻松松答应的事情。
它要引出监视它的人。
琴音不认识那些人。
她甚至也不知道它口中的“利用”,究竟是真是假。
但如果自己可以顺利通过复试,那些人或许是自己的师兄和师姐。
第二个条件更难答应。
它要她把送书的人带来。
带到这个连红色按钮都可以随手夺走、连群英会都可能在暗中监视的地方。
那个人曾帮过她。
把书交给她。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对方为什么送书,她都不能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反过来把别人骗进这样的危险里。
琴音抱着书,心里一片乱。
不答应。
她也许会死。
答应。
她也许能活。
可那样活下来以后,她真的还能理直气壮地站在师兄师姐,站在那个人面前吗?
河水在不远处无声流动。
琴音原本不敢看它。
可在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背后的内河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变急。
也不是石头落进水里。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牵引。
很轻。
很远。
却准确地落在她心口最深的地方。
琴音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回过头。
河面仍旧是沉沉的墨色。
没有桥。
没有石头。
没有任何能让人安全抵达对岸的路径。
白露晞的话,再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无论发生什么。
都不要碰这里的水。”
琴音内心知道。
她应该离河更远一点。
她应该继续和眼前这个存在拖延。
她应该找一个看上去更安全的办法。
可那股牵引感没有消失。
它不像诱惑。
也不像有人在命令她。
更像是有什么沉在水底、沉在更深处的东西,正在安静地等她想起来。
琴音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怀里的书。
又碰了碰空荡荡的手腕。
她没有按钮。
没有同伴。
也没有退路。
那只生物站在她面前。
它给她的两条路,一条是交出书,一条是把师兄师姐和帮助过自己的人带进危险。
而河水在她身后。
是指引者明令禁止的方向。
琴音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忽然想起曾有人提过的那个词。
「异感者。」
她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
更不知道所谓异感,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她经历过太多次无法解释的瞬间。
时间忽然变慢。
提前感受到龙的注视。
明明从未见过的人和场景,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还有现在。
这股从河水里传来的、隐隐约约想要将她拉过去的直觉。
琴音闭了闭眼。
她不觉得只要跟着直觉走,就一定不会受伤。
她只是忽然明白。
如果她留在原地,她迟早只能被迫答应那只生物的条件。
可如果她走向水。
至少这一步,是她自己选的。
哪怕选错了。
也不是为了活命,就把其他人推给危险。
而且,自己的好运不是虚假的。
琴音睁开眼。
那生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看着琴音。
却没有立刻阻止。
琴音将书重新塞进背包。
拉紧拉链。
又把羊皮地图塞进最里侧的夹层。
她站起身。
那生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想做什么?”
琴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朝内河走去。
一步。
两步。
她的鞋底踩过干燥的石地。
离河岸越近,水汽便越重。那股从河里传来的牵引感也越清晰,像无数细小的声音隔着水流与岩层,在她心底重复着同一个方向。
琴音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没有停。
那生物站在原地,翅膀向前微动,但仍旧没有靠近。
它似乎并不理解琴音为什么会选择河。
又或者。
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自己证明,这个选择到底有多荒唐。
琴音终于站到河岸边。
再往前一步,就是水。
她想起白露晞。
想起那句警告。
想起所有人在进入这一关前,腕上还戴着红色按钮时,以为自己至少拥有一次后退的机会。
可她已经没有了。
琴音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生物站在枯树与灰蓝微光之间。
单翼伸在身前。
那双冷淡的眼睛,正安静望着她。
“或许我们可以再谈谈。”
琴音没有再说话。
她转回身。
朝着内河中心,纵身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