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多了一股子凉气和硝烟味,夹着血的腥甜。
还有雪水被体温烘热之后蒸发出来的那种潮乎乎的气息。
他的呼吸很重,粗粗的,从鼻腔里一进一出,带着一股子没压住的急。
此时,即使温文宁没有睁开眼睛,也知道顾子寒在看四张小床上鼓鼓囊囊的被。
在听那些细碎的、一长一短的小呼吸声,在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肯定也是猜到了什么,所以被吓坏了。
此时,他的目光移过来了,落在了她身上。
温文宁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的头顶落到脸上,从脸上落到搁在膝盖上的手上,又从手上回到脸上。
他的呼吸瞬间变了。
那股急切的、粗重的喘息,一下子塌了下去,变成了一口很长很长的、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泄的气。
像是一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断了。
温文宁这才“醒”了。
她的眼皮慢慢抬起来,像是被什么轻微的动静惊到了。
先眨了两下,然后把焦距聚到了门口。
她看见了顾子寒的军大衣上弹孔和血迹交错着。
左臂上缠着的手帕被血浸成了暗红色,半干不干地贴在皮肤上。
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着,颧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块,带着一层薄薄的血壳。
右手撑在门框上,手指的指节上全是细小的擦伤,有几处还嵌着玻璃碎渣。
可他站得直直的,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正常,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才有的、几乎是贪婪的注视。
在看她。
温文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脚步快得反常,棉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了声响。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搂住了他的腰。
将他搂得很紧!
十根手指扣在他后背的军大衣上,扣出了十个褶子。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鼻尖抵着他大衣上层层叠叠的弹孔边缘,嗅到了硝烟味、血味、雪水味,还有底下那一层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顾子寒的右手搂住了她的肩膀,也搂得极紧。
紧到她的脸被压在他胸口,连呼吸都要侧过去才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抵着她头发丝上那层细细的绒毛。
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吓死我了。”
一路上枪林弹雨都没皱一下眉头的人,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温文宁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怎么了?”
“我都在呢,孩子们也都在呢。”
顾子寒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收到她都快喘不过气了。
可她也没推他,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婴儿房的门口,抱着。
他声音低哑:“媳妇,让我再抱一会,再抱一会!”
温文宁乖巧的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抱着。
也不知道抱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三分钟……
屋子里只有四个孩子的小呼吸声和两个大人粗重的喘息!
许久之后,顾子寒的心才平复了下来。
此时,他的鼻子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可温文宁感觉到了。
他的胸口起伏顿了一拍,是嗅觉捕捉到了什么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闻到了!
温文宁知道!
她洗了四遍手,换了衣服,可头发丝上、指甲根部的角质层里,还是会残留一点点。
顾子寒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他的下巴从她头顶上抬起来,低下头,想看她的脸。
温文宁没有抬头。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安静了几秒后,顾子寒的嘴唇张了张。
他想问。
想问她身上怎么会有血味!
想问他不在的这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想问她一个坐月子的女人,为什么手上会残留洗不掉的腥气。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嘴唇合上了,喉结滚了一下,把那些问题全咽了回去。
他搂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寸。
温文宁感觉到了他力度的变化,心跳漏了一拍。
可她没有抬头,没有解释,只是两只手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酸。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旁边第四张小床上,安昭“哼”了一声。
小丫头翻了个身,小拳头在被子外面的空气里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什么看不见的蚊子。
挥了一下就没力气了,小胳膊垂下去,搭在被子上,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子寒的目光从温文宁的头顶移开,落在了那张小床上。
落在了安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落在了那只垂下去的小拳头上。
他的眉心拧着的那道褶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
四个孩子都在,媳妇也在,都在,那便是最好的!
他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他决定,今晚不问。
可那股被掩盖过的血腥味,像一根极细极细的刺,扎在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
他知道,这刺总是要拔掉的,不然会影响夫妻间的感情。
此时,顾子寒的手臂松开了一点,又收紧,反复了两次,才真正放开。
他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温文宁的脸上。
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颈,一寸一寸地扫,像是在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的嗓音还是哑的,带着一路奔驰留下来的干涩,可语气已经压下去了,尽量平稳,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急。
“媳妇,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温文宁抬起眼看他,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光,刚好打在顾子寒脸上,照出他颧骨上那块蹭破的血壳和眼底深重的青黑。
“五哥和六哥从早上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的声音软软的,但也带着慌张:“子寒,我怕哥哥们出事。”
顾子寒安慰道:“媳妇,别怕,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五哥六哥了。”
“不会有事的!”
温文宁的睫毛微动,有事!
她的五哥和六哥已经被抓走了,但是刘彪已经带人去救了!
而且,刘彪的人也会找机会透露给顾子寒的人的!
双方人马,定然可以把哥哥们救出来。
温文宁看着他,缓缓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