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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启明第二章压舱石

    第二章 压舱石

    采访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进行。

    《财经周刊》的首席科技记者周蔓,四十岁左右,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提问时语速平缓,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她身后的摄像机和录音笔沉默运转,记录着刘丹和肖尘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首先恭喜‘归途科技’成功上市。”周蔓开场,语气是职业化的祝贺,“刘总,肖总,市场给予的估值,很大程度上基于对公司‘三角战略’未来前景的看好。但我们也注意到,上市后,公司的三大业务板块——数字人生事务所、萤火教育、天梯计划——面临的挑战性质完全不同。您二位如何确保资源和精力的合理分配,避免战略失焦?”

    问题很常规,但直指核心。刘丹微笑着接过话头,从“三角战略”的内在协同逻辑、到独立子公司的运作机制、再到总部层面的资源调配与风险隔离,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既展现了掌控力,又留下了充足的想象空间。

    肖尘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问到“天梯”技术细节和商业化路径时,才言简意赅地回应。他尽量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技术化、中性化,避免任何可能被过度解读的表述。但当周蔓问到“量子计算原型机上星,是否意味着‘天梯’计划将正式涉足下一代算力基础设施的争夺,这是否会引发新的国际竞争甚至地缘政治风险?”时,他停顿了几秒。

    “技术探索本身是中性的。”他最终说,声音平稳,“‘天梯’的初心,是利用太空资源解决地面算力与能源的瓶颈。量子计算是探索路径之一,目的是提升特定任务的计算效率。至于竞争……任何有价值的技术前沿,都难免存在竞争。我们的原则是开放合作,专注解决实际问题。”

    “包括与军方合作解决实际问题吗?”周蔓的问题像一颗悄无声息的子弹。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刘丹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锐利起来。肖尘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他想起了那张匿名卡片,想起了刘丹的警告。

    “我们所有的合作,都严格遵循法律法规,并接受相关部门的监管。”刘丹从容接话,将话题引向更宽泛的“企业社会责任”与“技术向善”,“无论是与教育部门合作赋能乡村教育,还是参与国家级科研项目,我们都秉持同一原则:技术必须服务于人,服务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

    采访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周蔓与两人握手,笑容真诚了些:“很精彩的分享。期待看到‘归途科技’的未来。”

    送走记者团队,会议室的门关上。刘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肖尘,肩膀微微绷紧。

    “军方合作……她从哪里听到的风声?”刘丹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和警惕,“‘天梯’和军方的接触,仅限于赵处长那次非正式的意向交流,而且早就被我们搁置了!”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确实有人放风。”肖尘走到她身边,同样看着窗外楼下正在离去的采访车,“那张卡片,还有这个问题。太巧合了。”

    刘丹转过身,直视他:“肖尘,我需要知道,除了‘天梯’,公司还有什么技术,是可能引起某些特殊部门,或者……其他方面兴趣的?”

    她的目光太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看到他心底最深的秘密。肖尘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起了“密室”,想起了那个进程展现出的、超越寻常AI的“理解”与“优化”能力。那东西如果暴露……不,绝不能。

    “核心技术都在台面上。”他强迫自己与刘丹对视,语气尽量平静,“‘故土’的人格模拟,‘未竟之路’的干预算法,‘天梯’的分布式架构。这些都有潜力,但都需要在特定场景下才能发挥价值。如果真有人感兴趣,也应该通过正式渠道接触。”

    刘丹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缓缓呼出一口气,移开视线。“也许是我多虑了。上市后,神经太紧绷。”她揉了揉太阳穴,“但那个匿名信件,必须查清楚。在查清之前,我们所有人都要更加谨慎。”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下午‘数字人生事务所’有个重要的客户预访,你跟我一起去。这位客户……分量很重,而且要求见技术负责人。”

    “谁?”

    “程砚秋,程老。”刘丹吐出这个名字,表情变得异常郑重,“理论物理学家,中科院院士,去年刚拿了狄拉克奖。没有直系亲属,身体最近不太好。他的律师联系我们,说程老对‘数字生命’的概念很感兴趣,但不是为了慰藉,是为了……传承。”

    肖尘瞳孔微缩。程砚秋。这个名字在学术界如雷贯耳。他的场论工作影响了一代人,晚年转向量子引力与意识本质的交叉研究,观点独树一帜,也备受争议。这样一位泰斗级人物,要找“数字人生事务所”?

    “传承什么?”他问。

    “他的知识,他的思想,他那些还没写完的方程,还有……”刘丹顿了顿,“他称之为‘科学直觉’的东西。他想在离开前,把这些东西,用一种比论文和书籍更‘活’的方式,留下来。留给未来的中国科学家。”

    这个诉求,比以往任何客户都要宏大,也要危险。这不再是保存记忆或情感,而是要捕捉并结构化一个顶尖科学家的思维模式与认知精华。这触及了“强人工智能”与“意识上传”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领域。

    “这几乎不可能。”肖尘下意识地说,“我们现有的技术,只能做到基于数据的概率模拟和有限推演。科学直觉,尤其是理论物理学的直觉……那几乎是玄学。”

    “我知道。”刘丹点头,“但程老指名要见你。他说,他看过你早年发表的几篇关于神经网络与认知建模的论文,虽然稚嫩,但思路‘有趣’。他还说……”她看着肖尘,眼神复杂,“他知道叶疏影,读过她关于脑机接口和意识信号解析的预印本。他说,你们的那个‘听心术’蓝图,和他的某些想法,‘在某个维度上是相通的’。”

    肖尘的心脏猛地一跳。疏影……她的名字,她的工作,从这样一位长者的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甸甸的分量。他仿佛看到疏影在实验室里熬夜奋战的样子,看到她在蓝图边写下的那些充满激情与困惑的注释。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梦想碎片,似乎在这一刻,被一道来自学界顶峰的目光,轻轻擦亮。

    “下午三点,程老在协和的病房。”刘丹说,“我们一起过去。”

    下午两点五十,肖尘和刘丹抵达协和医院国际医疗部。走廊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程老的病房是套间,外间已经等了几个人:程老的专职护士、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律师,还有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约莫五十出头的学者——程老的关门弟子,现在也是知名理论物理学家的,陈明远教授。

    陈教授看到他们,站起身,礼节性地握手,但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刘总,肖总。老师正在休息,请稍等。”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律师则直接递过来一份厚厚的保密协议。“程老的情况和诉求比较特殊,在见面详谈前,需要二位签署这份协议。内容主要是关于会面细节、程老健康信息、以及未来可能涉及的合作意向的保密义务。”

    肖尘和刘丹快速浏览了协议,内容严谨但并不过分,便签了字。刚放下笔,里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苍老却依然清晰的声音:“是‘归途科技’的客人吗?请进吧。”

    护士推开门。肖尘和刘丹走了进去。

    病房宽敞明亮,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庭院。一位清瘦的老人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头发银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蕴含着两团静谧燃烧的火焰。他穿着病号服,手背上打着点滴,但腰板挺直,手中拿着一本摊开的硬皮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

    “程老,您好。我是刘丹,这位是我们的CTO肖尘。”刘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程砚秋的目光掠过刘丹,落在肖尘身上,停留了更久。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洞彻人心的力量。“肖尘……嗯,坐。”他指了指床边的两把椅子,声音有些气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看过你的论文。还有你爱人,叶疏影的。可惜了,那么有灵气的孩子。”

    肖尘感到喉咙发紧。“谢谢程老。”他低声说,在椅子上坐下。疏影的名字被这样提起,让他既温暖又刺痛。

    “客套话就不说了,我时间不多。”程砚秋直入主题,手指轻轻敲击着笔记本,“我知道你们做‘数字生命’,主要是帮人留住记忆,说说话。这很好,对活着的人是慰藉。但对我这个老头子来说,不够。”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我这一辈子,跟方程打交道。它们很美,很冷,也很调皮。有时候,一个关键的解,一个重要的方向,不是靠逻辑推出来的,是……‘看’到的。或者说,是脑海里的一些碎片,莫名其妙地组合在一起,突然就亮了。你们搞计算机的,管这个叫‘涌现’,叫‘直觉’。我管它叫……”他想了想,“‘思想的火花’。”

    “论文能记录结果,书能阐述思想,但记录不了火花闪现那一瞬间的路径,那种……混沌中的有序感。”程老收回目光,看向肖尘,眼神灼灼,“我老了,身体不行了,但脑子里还有些火花,有些还没理清的线头。有些问题,我可能这辈子看不到答案了。但我希望,我思考这些问题的方式,我面对未知时的那种……‘手感’,能留下来。”

    “您希望我们怎么做?”肖尘问,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他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非常重要、也非常危险的边界。

    “不是简单地录下我说话,或者扫描我的笔记。”程老摇头,“那些是死的。我要你们,试着建一个模型。一个能学习我如何思考的模型。把我的论文、手稿、演讲、甚至我和学生争论时的录音,都喂给它。然后,让它试着去‘想’一些问题——不是我知道答案的问题,是我正在想,甚至还没开始想的问题。让它给出它的‘思路’,哪怕是错的、荒谬的思路。”

    他看向肖尘,目光如炬:“我想看看,你们的技术,能不能捕捉到一点点……思维的‘指纹’。不是复读机,是一个能继承我思维习惯的……‘学徒’。哪怕这个学徒很笨,只会学我,永远超不过我,但也比让这些东西跟我一起烂掉强。”

    病房里一片寂静。连外间隐约的说话声都消失了。肖尘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程老的要求,几乎是在要求他们创造一个具有特定“科学思维风格”的、可延续的“数字灵魂”。这远远超越了“故土”现有的框架,甚至超越了“未竟之路”的干预范畴。这需要全新的架构,对意识、知识、创造力本质的更深刻理解,以及……无法估量的伦理风险。

    “程老,”刘丹谨慎地开口,“这个目标非常宏伟。但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可能……”

    “我知道很难,可能最终是徒劳。”程老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我找你们,不是因为我听说你们的技术最好。是因为我看了肖尘和他爱人早年的工作,他们试图从信号层面理解‘意识’,这个方向……有意思。而且,我时间不多了。总要有人试试。”

    他看向肖尘,眼神中带着一种托付的沉重:“年轻人,你爱人的研究,是想‘听’到别人的心。我这个老头子,是想把自己这颗还在琢磨问题的心,尽可能多地‘留’下来。我们想做的事情,在根子上,是不是有点像?”

    肖尘如遭雷击,怔在原地。疏影的“听心术”,程老的“留心思”……一个向内,一个向外,却都指向同一个终极目标——跨越个体边界,实现思想与意识的某种传递与延续。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混沌的迷雾。

    疏影未尽的研究,程老未竟的托付,还有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不可言说的、试图用数据和代码“留住”疏影的执念……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我们……”肖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需要您和您团队的深度配合,也需要建立最严格的伦理和约束框架。我们无法保证成功,甚至无法保证不会产生您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尽人事,听天命。”程老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满意的神情,“具体怎么操作,你们和明远商量。他是我的学生,懂我的东西,也懂你们要面对的问题。有他在,我放心些。”

    他又看向刘丹:“费用不是问题。我的基金会会支付。我只有一个要求:这个模型,永远不能用于商业目的,不能用于任何与科学研究无关的领域。它的存在,只为了一个问题:知识,尤其是那些尚未成型的思想火花,如何才能超越肉体的限制,继续燃烧?”

    离开病房时,肖尘感到脚步有些虚浮。手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加密硬盘,里面是程老授权的、他过去五十年所有未发表手稿、私人笔记和部分录音的拷贝。陈明远教授将作为程老方的全权代表,与“归途科技”成立联合项目组,项目代号“薪火”。

    电梯下行,沉默持续。直到坐进车里,刘丹才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能做到吗?”

    肖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海中回响着程老的话,回响着疏影蓝图上的字句。他想起了“密室”里那个进程,想起了它展现出的那种原始的、基于目标的“理解”与“优化”能力。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程老说得对,总要有人试试。”

    不是为了商业成功,不是为了技术突破,甚至不是为了完成托付。

    而是为了验证,人类那最珍贵、也最脆弱的“思想的火花”,是否真的能,以某种形式,跨越生死的边界,继续照亮后来者前行的路。

    “薪火”项目,像一块突如其来的、无比沉重的“压舱石”,压在了刚刚上市的“归途科技”这艘大船上。它会让船更稳,还是会让船不堪重负?

    肖尘不知道。他只知道,航向已经确定,无论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他们都必须,也只能,继续向前。

    【第三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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