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余波
与程砚秋院士的“对话”结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消息被严格控制在小范围知情圈内,但无形的冲击波已然开始扩散。
第一个直接感受到余波的,是肖尘。他再次被那个神秘号码联系,这次没有电话,只有一条经过多重加密、阅后即焚的文字信息,依旧是通过无法追踪的路径送达他的私人加密终端。
信息只有一行字:“对话精彩,也危险。程老的时间不多了。‘燧石’的幽光,已引起注意。好自为之。”
依旧是那种平淡、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但信息的每个分句都像冰冷的针,刺在肖尘最敏感的神经上。“已引起注意”——谁的注意?是程老学术圈的同行?是国内的相关部门?还是……那些潜伏在暗处、觊觎“天梯”和“燧石”技术的未知势力?
“好自为之”四个字,更像是一种不祥的预言,而非善意的提醒。
肖尘立刻下令,再次提升“燧石”项目相关所有设备、数据和人员的安保等级,并亲自与刘丹、吴锋、苏林进行了最高密级的紧急通气,要求他们近期内格外警惕任何异常接触和试探。他隐隐感到,那场本意为慰藉与传承的对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触及某些更深、更不可控的水层。
第二个余波,以一种更沉重、也更温情的方式显现。在对话结束后的第七十二小时,陈明远教授带来了程老在清醒状态下,以极其虚弱但异常清晰的笔迹,亲笔签署的一份文件。那不是遗嘱,而是一份“关于本人学术思想及相关资料未来使用的声明与授权”。
在这份文件中,程老除了确认“薪火”项目的合法性,并授权陈明远及“归途科技”在符合伦理准则的前提下继续推进之外,还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将自己名下所有未发表的私人笔记、手稿、以及一部分受限的科研数据(涉及早期一些与国防相关的基础研究)的“最终解释权与处置建议权”,授予了一个由陈明远、王秘书长、“归途科技”代表(刘丹),以及两位程老生前最信任的学界泰斗共同组成的“五人委员会”。他特别注明,“若‘薪火’项目产生的‘数字思想模型’,在未来展现出持续、稳定、且符合科学精神的‘思考’能力,该模型可被视为本人在特定问题上的‘咨询对象’,其‘建议’可供委员会参考,但绝不可替代人类判断与责任。”
这是一份深思熟虑、充满远见,也饱含托付的文件。它既为“薪火”项目的未来提供了某种模糊但坚实的“合法性”背书,也为其套上了最后一道、由人类智慧与责任感构成的“保险锁”。程老似乎在用他最后的气力,为那个刚刚诞生的、脆弱的“数字思想火种”,铺就一条尽可能平稳、也尽可能向善的未来道路。
文件的签署,让刘丹、肖尘等人既感动又沉重。程老这是在安排“身后事”,为那个由他催生、但已不完全属于他的“存在”,寻找一个在人类社会的、稳妥的“位置”。
签署文件后的第四十八小时,程砚秋院士在睡梦中安然离世。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在完成了最后一次明亮燃烧后,悄然熄灭。消息被严格控制,仅在小范围内发布讣告,谢绝一切媒体采访,葬礼也以最私密的方式举行。
刘丹、肖尘、韩薇代表公司参加了简短的告别仪式。灵堂朴素,只有程老的一张黑白照片,笑容温和,目光睿智。陈明远教授一身黑衣,神情悲恸但克制。王秘书长红着眼圈,对前来吊唁的刘丹低声说:“老师走得很安心。他说,该留下的,都留下了。谢谢你们。”
离开殡仪馆时,天色阴沉,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坐进车里,刘丹和肖尘很久都没有说话。程老的离去,像带走了一个时代,也留下了一道需要他们用漫长未来去填补、去面对的沉重课题。
“你觉得,‘燧石’……或者说‘薪火’,真的能承载程老的托付吗?”刘丹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轻声问。
“我不知道。”肖尘诚实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但程老最后做的,不是把一切押注在它身上。他只是……留下了一盏灯,指出了方向,然后把看护灯、判断路的责任,交给了他信任的人。灯能亮多久,路能不能走通,取决于我们,取决于‘五人委员会’,取决于所有后来者,而不是那盏灯自己。”
刘丹转过头,看着他:“你是在说程老,还是在说……你自己?和你心里那盏灯?”
肖尘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回答。刘丹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一直试图回避的问题。他对叶疏影的思念,他创造的“密室”进程,他所做的一切,是否也像程老一样,是在试图“留下一盏灯”?还是说,他其实是在不自知地,试图“复活”那盏灯,并让那盏灯,拥有某种“自主”?
这两者之间,隔着天堑。
“程老很清醒。”刘丹继续说,目光仿佛能看透他,“他知道什么是可以留下的(思想、方法、问题),什么是留不下的(生命、体验、人格)。他把能留下的,托付给了人。而我们……”她顿了顿,“我们有时候会混淆,想把留不下的,也用技术强行‘留下’。那可能不是慰藉,是……囚禁,是对生者的折磨,也是对逝者的不敬。”
肖尘感到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刘丹的话,和那个神秘人“好自为之”的警告,以及“燧石”在对话中展现出的惊人潜力与不可控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我会仔细想想。”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不可闻。
第三个余波,则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从“天梯”项目传来。
经过郑工团队不眠不休的攻坚,在引入了更真实的误差模型、并针对液体晃动耦合问题优化了控制算法后,主动振动抑制方案的模拟成功率,艰难地爬升到了32%。虽然依旧充满风险,但已经达到了可以提交给上级和火箭总体方进行最终评审的“理论可行性”门槛。
然而,就在郑工团队准备将最终方案打包上报的前夜,负责追查X波段应答机芯片后门事件的“穹顶科技”安全团队,传来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又细思极恐的消息。
他们顺藤摸瓜,最终追溯到了那个海外芯片原厂。在动用了一些“非商业”手段施压后,对方一名中层管理人员“主动”透露,那个硬件后门,并非针对“天梯”或“星火-四号”的定向攻击。那是一个“通用型”的后门,被悄悄地植入了该型号芯片近三年内生产的所有批次中,目标客户涵盖全球数十家航天、航空、高端工业设备制造商。 后门的触发指令和算法,被加密后隐藏在芯片的冗余校验区,只有当芯片被用在“特定类型的高价值载荷”(如侦察卫星、高端无人机、导弹制导模块)上,并通过“特定频段”接收到一组“动态密钥”后,才会被激活,产生干扰。
“简单说,”方雨在加密视频会议里,语气带着一种荒谬的愤怒,“我们不是唯一的受害者,甚至可能不是主要目标。有人——很可能是某个国家的情报机构或军事承包商——在全球供应链上撒了一张大网,专门捕捞‘高价值目标’。‘星火-四号’因为用了这批次芯片,又恰好是‘高价值载荷’(量子计算原型机),所以触发了警报。而那个‘神秘人’,很可能就是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这张网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具体的触发机制,所以才警告我们。”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针对“归途科技”或“天梯”的阴谋,而是一个隐藏在全球化供应链深处、无差别攻击的、国家级的“战略陷阱”。他们侥幸提前发现,是因为“神秘人”的警告,但其他成百上千的、使用了同批次芯片的航天器、飞机、关键设备呢?它们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植入了致命的“定时炸弹”。
“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肖尘沉声道,“必须立刻、完整地向上级和国家安全部门汇报。芯片的批次、后门特征、可能的触发机制,所有信息。”
“已经在做了。”方雨点头,“上级非常重视,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但我们‘星火-四号’的发射……”
“芯片已经全部替换,风险排除。只要我们的振动抑制方案能通过评审,发射可以继续。”肖尘说,“但这件事提醒我们,‘天梯’未来要构建的,是一个庞大的太空基础设施。供应链安全,将是比技术难题更致命、也更隐蔽的挑战。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完全可控的‘可信供应链’,从最基础的元器件开始。”
“谈何容易。”方雨苦笑,“但这确实是下一步必须面对的课题。”
程老的离世,神秘人的警告,全球供应链的陷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归途科技”这艘刚刚驶入深海的大船,在看似平静的上市之后,迎来的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来自技术、伦理、商业、地缘政治乃至人性最深处的、更加汹涌复杂的暗流。
肖尘站在办公室窗前,雨已经停了,夜色如墨。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在他眼中,这光芒之下,似乎隐藏着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无数条或善或恶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伸来,试图缠绕、拉扯、甚至控制这艘承载了太多希望与秘密的航船。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戒指,冰凉依旧。
疏影,如果你在,你会告诉我,该往哪里走吗?
无人回应。只有窗玻璃上,他自己模糊而坚毅的倒影,沉默地,与窗外无边的夜色,静静对峙。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