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静立一旁,只默然听着,始终一言不发。
如果连大王亲自指派给他的暗卫,都查不出王郡守与匪盗勾连的半点蛛丝马迹,想来此事多半是不存在的了。
这般看来,那王茂要么是庸碌无能、昏聩糊涂,要么便是端坐上首,压根没将自己的治下子民放在眼里。
观他今日这一番行事做派,想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周文清眸光微敛,略一沉吟,缓声开口:“扶苏那边……可有作处置?”
“回先生,长公子自事发后,一直未曾安枕,一应事务皆以擒贼救人为先。”
暗卫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
“韩、姚两位先生带人搜查贼窝、解救孩童,始终是有长公子守在后方照应,亲自妥善安置救出来的孩子,又逐一安抚那些被惊扰的庶民,镇定人心、免生动乱。”
“行毕之后,长公子又特意传令洛阳周遭各县,征调各县县丞携本地失窃、孩童失踪案宗分批赶赴郡守府,由长公子亲自坐镇督办,盯着一众县丞交互案宗,逐案比对、逐一核对报案民户的籍贯样貌、失子情由,细细匹配被救孩童的身份来历。”
听到“交互案宗,逐案对比”八个字时,周文清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聪明!
洛阳周遭各县,彼此牵连交错,让他们各携案宗、相互核验,既是监督,也是掣肘——谁也不敢在众人的眼皮底下瞒报漏报。
这一手,不仅省了自上而下层层催逼的工夫,说不定还能收获几份“意外惊喜”。
互相举报这种事,在官场上从来都不缺人乐意干,既然总要倒霉,何不拉几个垫背的,说不定我还能踩着你爬上去呢!
扶苏,成长了不少啊,周文清心中欣慰地想。
暗卫继续道:“但凡核对出骨肉亲缘的,便即刻遣人护送孩童回归本县,由县令亲自送归,宽慰悲戚惶急的双亲。”
这也是一步妙棋,周文清暗暗点头。
不找一县长官,专召作为副手的县丞前来,让他们亲眼目睹自家辖区积压的失踪旧案,再与邻县卷宗相互对照——治理的疏漏一目了然,无形之中便给这些地方官吏压上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审起卷宗来,自然不敢马虎。
否则回去面对自家县令,那脸色怕是不太好看了。
不想对比太惨烈,得罪了顶头直系上司,就只能狠狠挑别人的刺儿了。
而后扶苏又下令由县令亲自将孩子送归双亲身边,看似是给了这些地方官戴罪立功的机会,实则是倒逼他们尽心办事,不敢有半分敷衍怠慢。
就算平日里再昏聩懒散,这会儿也得强打起精神,装出一副痛心疾首、勤勉尽责的样子。
别说安抚家属、赔礼道歉,就算自掏腰包给孩子请医买药、补贴银钱,也得咬牙认下。
不然,等着秋后算账的时候,隔壁县的县令悔过态度良好,给受害家庭请名医、赔银钱,样样齐全,你呢?什么都没干!
那你是不是不够诚心?是不是没有悔过?是不是应该从重处置?!
周文清几乎想象出那副场面:郡守府里,各县县丞围着案几,各自身后摞着高高的卷宗,前有王郡守盯着,后有长公子扶苏看着,一个个满头冷汗、手忙脚乱。
一边瞪大眼睛揪着别家卷宗的纰漏不放,一边又提心吊胆,生怕自家卷宗里的烂事揪出什么大岔子,个个如坐针毡,狼狈不堪。
而另一头,县令们在自家府里骂骂咧咧,出了门却要换上笑脸,掏腰包、请名医、带着孩子挨家挨户赔礼道歉,心里滴着血,嘴上还要说“我的错,应该的”,甚至遇到稍有些身份地位的父母,胆子大些、脾气硬些,还能指着他的鼻子痛骂,扭打一顿。
打得鼻青脸肿,祖宗十八代揪出来骂一顿,也不敢放半个屁出来,不然就要考虑考虑,把子孙的十八代送上去见了祖宗十八代,以后归天会不会被当成陀螺抽?
活该!
但凡他们尽了心,等真找到孩子,自然问心无愧,不必担心家属为难他们,又何至于此?
思及此处,周文清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冷笑,淡淡开口:
“想来,各县县令递来的请罪牍,怕是早已堆得能把郡守府的大堂都给淹了吧?”
暗卫垂首道:“是,各县县令均不止递了一份告罪牍,只是眼下善后琐事繁杂,安置流民、抚恤百姓、梳理案情,件件缠身,长公子埋首实务,尚且无暇急于追责定罪,请罪牍暂且压下,令众人戴罪听差,结案后同办。”
“戴罪听差,扶苏说的?”周文清眸色一锐,当即追问。
“是。”暗卫瞬间领会了先生在意的关键,连忙躬身点头应声,“长公子只与王郡守当面言明此令,王郡守再向下传达时,措辞……便没有这般明晰了,只是王郡守一直在尽可能多行弥补之事,在旁人眼里,怕有补过之意。”
周文清没接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玦,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呵!怎么说来着,这个王茂,的确不是个蠢的。
按律来说,他若真没有官匪勾结,只是个不察之罪,撑死了罚俸、申饬、免官而已,弥补得当,甚至有可能官复原职。
但他有能力,有手腕,却迟迟放任洛阳乱象如此横生……
无论如何,此人是绝对不能再用了。
他没再理会王茂的事,思绪一转,落在扶苏身上,眼底渐渐浮起几分赞许。
扶苏的御下之术,也颇有大王风采了。
戴罪听差,而非戴罪立功,区区两字之差,内里分寸却相去千里。
戴罪立功,是给你机会将功抵过,功成便可减免罪责。
可戴罪听差,只许你安分当差、办妥差事,功是功,过是过,差事办好是本分,半点不能抵消先前渎职失察的罪过。
这样才对,不然岂不乱套了。
听完扶苏的处置,周文清已经基本放心,事事妥当,不需要自己再查补什么。
莫名有一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的骄傲感。
不过想来其中,这般制衡手段,怕是也有韩非的手笔吧?
他心中轻哼了一声。
这个死鸭子嘴硬的“韩臣”,不知道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