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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一碗绿叶

    清晨的镇北城北门,风里全是沙土味。

    城门刚开不久,门洞前便堵了四辆小驴车,车上盖着旧毡布。

    车辕旁挂着一面灰扑扑的布旗,上头写着“药材干货”四个字。

    守门卒拿枪杆子挑开毡布,露出底下几只木箱。

    “药材?”

    那守门卒伸手敲了敲箱盖,狐疑地盯着赶车的汉子。

    “哪家药铺的?通关文牒拿来。”

    赶车汉子满脸风尘,胡茬上沾着干裂的泥点。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截铜钱,又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短笺,双手递上去。

    “江宁许府来的货,走的是许家暗线,烦请军爷找李胜李管事验一验。”

    守门卒听到许家两个字,手上的枪杆收了回去。

    却也没敢放行,只让旁边的小卒去城西坊报信。

    不到两刻钟,李胜骑马赶到北门。

    他翻身下马,接过那半截铜钱,和自己身上那半截严丝合缝地对上,又展开短笺扫了一遍。

    短笺上是小翠的字。

    “江宁第一批干货,按大小姐旧法制成,轻车快送,路上折损三包,余货三百一十七斤,箱内附样。”

    李胜捏着纸条,心里犯起嘀咕。

    “大小姐旧法?江宁那边能给北境送什么干货?”

    他让人撬开第一只箱子。

    箱里整整齐齐码着油纸包,每包不过拳头大小,扎口处刷了桐油,外层又封了黄泥,取在手里轻得厉害。

    李胜拆开一包。

    干瘪的菜叶缩在油纸里,颜色发暗,叶片卷成小团,看着跟火塘边落下来的枯草差不了多少。

    旁边守门卒探头看了一眼,当场乐了。

    “李管事,江宁许府大老远送来一车枯叶子啊?”

    李胜没笑。

    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吩咐随从把木箱搬上行辕的板车。

    “少废话,钦差大人的东西,哪怕是一撮土,也得好好送进去。”

    车轮碾过北门青石,吱呀声一路进了城西坊。

    钦差行辕里,许清欢正核对河套军屯送来的农具清册,听见院外车响,抬手让李胜进来。

    木箱被抬进书房外的廊下。

    许清欢拆开油纸包,指尖捻起几片干菜,凑近闻了闻。

    菜叶干透,仍留着菜香。

    她垂在案边的手停了半拍。

    江宁那边,成了。

    小翠办事从不拖泥带水,可这第一批货能来得这么快,仍旧出乎许清欢的预料。

    北境缺的,从来不只粮草。

    缺的是能让士兵活得像个人的东西。

    许清欢把那包干菜放回油纸里,抬头吩咐。

    “李胜,取三只陶盆,提滚水,另寻几把晒干菜和腌菜。”

    “再去请孙老和铁大帅,到城南伤兵营。”

    李胜愣了愣。

    “小姐,这东西不先在府里试?”

    许清欢将箱盖压回去。

    “要试,就在那些喝羊腰汤喝到反胃的人面前试。”

    城南伤兵营里,火头军正端着刚熬好的羊腰酸汤往帐里送。

    那汤一进营门,酸膻味便钻进人鼻子里。

    几个病卒靠在草榻上,刚端起碗,喉头便往上顶。

    “又是这玩意儿。”

    “喝吧,不喝嘴里又出血,孙老能拿拐棍抽你。”

    “我宁愿挨抽,也不想再喝这酸汤了,昨夜梦里都是羊腥味。”

    火头军没好气地把碗往木案上一放。

    “别挑了,能保命就不错了,前几天你们连粟米饼都咬不动,这会儿又嫌味儿冲。”

    话虽如此,帐里的病卒还是磨磨蹭蹭。

    有人捂着嘴干呕,另有人把汤碗推到榻角,打算等凉了再灌。

    这时,营门外传来车轮声。

    几名亲卫抬着木箱进来,许清欢走在前头,李胜捧着陶盆跟在后面。

    许清欢还没开口,营里几个老卒已经凑到一起嘀咕。

    “听说钦差又弄来新药了。”

    “什么新药?”

    “枯叶子,北门那边都传开了,说是江南送来的,干得能揉成灰。”

    “羊腰汤都够要命了,枯叶药怕不是更难喝。”

    这话传出去,帐内的病卒全竖起了耳朵。

    贺明虎安插在伤兵营里的百户赵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站在火头军旁边,故意把嗓门抬高。

    “菜叶都枯成纸片了还能治病?这不是妖术还能是什么?”

    营里的议论声一下压了下来。

    赵奎扫过那些虚弱伤兵,继续往下拱火。

    “弟兄们,羊腰汤好歹是牲口身上的东西,熬出来还能讲个补气血,这枯叶子算什么?”

    “人吃了这东西,谁敢担保不坏根本?”

    “咱们是边军汉子,要是连男人本钱都伤了,活着还有什么劲?”

    这话狠毒。

    帐里的病卒本就被怪病折磨过,牙龈流血,浑身发软,最怕再出新毛病。

    几个轻症伤兵把酸汤碗推得更远,连带着看向那些木箱时,脖子都缩了回去。

    李胜当场火了。

    “赵奎,你嘴里放干净点,钦差大人救过你们多少人,你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赵奎摊开手。

    “李管事,我可没骂钦差大人,我只是替弟兄们问一句,谁敢拿命去试这枯叶子?”

    “前几天羊腰汤喝下去,疼得满营打滚,如今又来个枯叶药,谁不怕?”

    这话扎在众人软处。

    火头军端着汤碗站在原地,也不敢往前送了。

    老孙赶到时,营里气氛已经绷住。

    铁兰山也来了,他身后跟着两名参将,几名亲卫按刀守在外围。

    老孙听完来龙去脉,蹲到木箱前,小心拆开油纸包。

    他把干菜捧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眉头压得很低。

    “钦差大人,这东西……老朽行医多年,从没拿枯叶入药的先例。”

    许清欢没急着接话。

    铁兰山身后一名参将压低嗓子,却还是让周围人听见了。

    “大帅,伤兵营刚安稳下来,若再出乱子,恐怕不好收场。”

    铁兰山没出声,只将手背到身后。

    他信许清欢。

    可三万边军的耳朵太多,嘴也太多,若这东西压不住流言,贺明虎那边必会趁机翻盘。

    许清欢抬手,示意李胜把三只粗瓷大碗摆到营中空地上。

    第一只碗里,放寻常百姓家晒出来的干菜。

    第二只碗里,放从伙房取来的腌菜。

    第三只碗里,放江宁送来的脱水菜。

    三只碗并排摆着。

    许清欢开口。

    “既然有人说这是妖术,那就让全营看清楚。”

    李胜提起铜壶,将滚水依次倒入三只碗中。

    热水落下,水汽升腾。

    第一只碗里的晒干菜泡开得很慢,叶片发黄,边缘发柴,汤水混着土腥气,闻着苦。

    第二只碗里的腌菜刚入水,汤色便浑了,咸味往外冲,火头军离得近,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第三只碗里,干瘪的菜叶先是在水面浮着,随后一点点舒展开。

    卷起的叶片打开,细细的叶脉在热水里显出来,暗绿退去,变成鲜翠。

    菜香顺着热气散开。

    离得最近的几个病卒原本捂着鼻子,此时手慢慢放了下来。

    营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这味儿……是菜?”

    “真是菜香。”

    “俺都快一年没闻过这味儿了。”

    赵奎的面皮僵住,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喊,却被周围的声音压了下去。

    老孙快步上前,先捞起晒干菜,放在鼻下闻,又捏开叶片看了看,随即丢回碗里。

    “色败,气散,嚼着多半苦涩。”

    他又捞起腌菜,尝了汤,眉间纹路加深。

    “盐重,入腹夺水,病卒吃多了,口渴难耐。”

    最后,老孙夹起第三只碗里的菜叶。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让学徒尝汤。

    那学徒先尝晒干菜汤,苦得舌头发麻,赶紧吐到一旁。

    再尝腌菜汤,咸得龇牙。

    最后尝脱水菜汤,他咂了咂嘴,又夹起菜叶嚼了两口。

    “师父,这个能吃,脆的,还有甜味。”

    几个病卒听得坐不住了。

    靠门的断臂伤兵撑着草榻挪过来,盯着碗里那片绿叶,喉咙动了好几下。

    “孙老,俺能尝一口不?”

    老孙没答应,先看许清欢。

    许清欢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泡开的菜叶,放进自己口中嚼下。

    她吃完后,将那只碗推到断臂伤兵面前。

    “尝。”

    断臂伤兵拿手捏起菜叶,小心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嚼着嚼着,整个人停住了。

    营里所有人都盯着他。

    那汉子忽然低下头,用仅剩的右手捂住脸,肩头动了几下。

    没人笑他。

    他抬起头时,嗓子哑得厉害。

    “是绿叶子。”

    “原来咱们也能吃上绿叶子。”

    这句话落进伤兵营,许多老卒都没吭声。

    他们在北境熬了太久,久到新鲜菜叶成了梦里才有的东西。

    羊腰汤能救命,可那味道把人逼得想吐。

    这一碗热水泡开的青菜,让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军营拖着活命的牲口。

    铁兰山走到碗前,亲手夹起一片菜叶,放入口中。

    他嚼了两下,转头看向老孙。

    “能替羊腰汤?”

    老孙没有马上点头,他抓过那名断臂伤兵的手腕,查了一阵,又查看他的牙龈。

    这人这几日靠羊腰汤压住了渗血,可只要停药,牙床仍会发红发肿。

    老孙用干净麻布轻按牙龈。

    没有血冒出来。

    他又叫来另外两名重症病卒,逐个查验,末了站起身,冲铁兰山拱手。

    “大帅,若这菜能每日供应,羊腰汤便可减量,轻症病卒可先停羊腰汤,改用此物调养。”

    “此物入口温和,不伤肠胃,比那酸膻汤更适合久服。”

    营里哗然声压不住了。

    火头军端着羊腰汤,看看手里的碗,再看看那只泡着青菜的粗瓷碗,自己都嫌那汤难闻。

    赵奎咬牙,还想把话扯回妖术上。

    “孙老,你可别被这点颜色蒙了,谁晓得它里面加了什么邪门东西?硫烟熏过,人吃了会不会中毒?”

    许清欢等的就是他这句。

    她转过身,取出三片干菜,放在木案上,又把晒干菜和腌菜并排摆开。

    “赵百户问得好。”

    “那本官今日便把话讲透。”

    她指向第一片晒干菜。

    “寻常晒干,日头暴晒,菜叶里的生机药性被晒散,能填肚子,治不了牙龈溃血。”

    她又指向腌菜。

    “盐腌能存久,可边关缺盐,三万人吃腌菜。”

    “一日耗盐便是天价,士兵吃咸了便要水,戈壁滩上,水比肉贵。”

    最后,她拿起那片江宁脱水菜。

    “这干菜先用沸水烫过,去掉生涩气,再以硫烟薄熏护色,随后用热风烘干,装罐时以生石灰吸潮,封住水汽。”

    “它去水,却不去性。”

    “菜叶里的药性还在,入水便回,病卒吃下去,能补回久缺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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