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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仓烧了,菜还在

    夜色压到镇北城时,风沙贴着巷口滚。

    偏厅里灯火不多,案上铺着三本新册,纸页刚裁好,边角还硬。

    许清欢坐在案前,手边放着江宁送来的一包脱水菜,封泥还未拆尽。

    铁兰山坐在上首,老孙蹲在案边,拿炭笔在纸上改字。

    “药粮二字,要分开写。”

    许清欢点了点册面。

    “入库走军需,出库走军医。斤两归军需官记,病症归军医记。”

    “谁领了,领给谁,今日喝了几碗,明日牙龈可还出血。”

    “夜里能不能辨路,全要落笔。”

    老孙抬头。

    “钦差大人,这样写,军医营人手怕是不够啊。”

    “那就调学徒。”

    许清欢把炭笔递过去。

    “不会写病症,就照你口述抄。不会辨轻重,就先分三等,重症、轻症、夜巡。”

    “谁敢乱报,先打二十军棍,再查他背后哪营。”

    铁兰山听到这里。

    “军需官也双签?”

    “对。”

    许清欢把册子翻到空白页。

    “每日开仓,军医签一次,军需官签一次。”

    “军医不签,军需官不得出菜。军需官不签,军医不得私领。两边互相盯着,谁想偷半包,都得先过两道手。”

    铁兰山哼了一声。

    “这样麻烦,可麻烦得有用。”

    老孙把炭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老朽再加一句,病卒若停用,也要写缘由。”

    “好转、调营、死亡,都得写清。”

    许清欢看了他一眼。

    “写。”

    门外传来靴声。

    许战掀帘进来,甲片上沾着沙,手里拿着一张供词。

    “小姐,赵奎招了。”

    铁兰山抬起头。

    “谁给他的胆?”

    许战把供词放在案上。

    “他说,有人给了三十两银子,让他白日里在伤兵营散妖言,咬死脱水菜伤身。”

    “银子从城东羊市后巷交的,交银的人戴斗笠,没露名。”

    李胜在旁边骂了半句,又硬生生压住。

    “就三十两,他敢拿满营伤兵的命来赌?”

    许战继续往下讲。

    “他还交代,夜里另有人动手,目标是临时仓。”

    “对方说,只要仓一烧,明日各营必乱,药粮册也推不下去。”

    偏厅里安了片刻。

    铁兰山猛地起身。

    “临时仓里有多少?”

    李胜赶紧答。

    “今日开封后,余下全在仓里,三百多斤。”

    “仓在伤兵营北巷,原是旧皮甲库,墙厚,门上两道锁。”

    老孙急了。

    “那还等什么?调兵去守!”

    许清欢没有起身,只把供词拿起来,看了两行,又放回案上。

    “仓房周围,今夜风往哪边走?”

    众人都愣了一下。

    李胜最先反应过来,跑到门口问守夜亲卫,片刻后回来。

    “西北风,风口从旧皮甲库往伤兵营外街吹,火烧起来,烟会往东南压,不会直接灌进病帐。”

    许清欢把册子合上。

    “李胜。”

    “在。”

    “你带两个人,别点大灯,拿总兵府后门钥匙,把陶罐全转到伤兵营地窖。”

    “地窖门口用药草筐挡住,外头照旧贴封条。”

    李胜愣住。

    “那临时仓呢?”

    “留空箱,留几包寻常晒干菜,封泥照样糊上。”

    许清欢站起身,拿起案边那包脱水菜,重新压好封口。

    “对方要烧,就让他烧个够。”

    铁兰山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你想拿火引人?”

    “火起之后,人会自己跳出来。”

    许清欢看向许战。

    “仓外看守换成两名死囚。

    “二哥,你带亲卫藏在南墙阴沟后。”

    “只拦出路,不抢火。黑衣人若能活捉,留活口;若下死手,先保咱们的人。”

    许战抱拳。

    “明白。”

    李胜还有点堵。

    “小姐,病卒要是听见仓烧了,怕是要闹。”

    “会闹。”

    许清欢把药粮册推给老孙。

    “所以老孙要留在伤兵营,火起时,先让病卒别冲出去。”

    “告诉他们,钦差还没发话,谁也不许乱跑。”

    老孙咬了咬牙。

    “老朽守着。”

    三更梆子过后,镇北城北巷灯火少了许多。

    旧皮甲库门前挂着两盏风灯,灯芯剪得短,照不远。

    巷口有三道黑影贴墙而来。

    为首的人抬手,后头两个停住。

    他先蹲下,摸了摸地上沙痕,又抬头看了看门缝透出来的灯。

    “竟然没人?”

    ”动手吗?”

    “动手!”

    后头的人压着嗓子。

    三人分开,一人绕到墙根,一人贴到门侧。

    黑衣人没有进仓,先把门锁撬开,又把火油泼在门板和草垛上。

    火折子一亮,火苗舔上油面,轰的一下窜起。

    “走。”

    三人转身要退,巷外巡夜卒已经喊起来。

    “走水了!”

    “药粮仓烧了!”

    火光照亮半条北巷,风一卷,烟扑向旧墙。

    伤兵营那边,帐帘接连掀开,病卒们披着衣裳往外看,有人还拄着木棍。

    “哪儿烧了?”

    “药粮仓!绿命粮在那儿!”

    “完了,刚分下来的救命菜没了!”

    几个轻症病卒急得要往外冲,老孙拎着药箱挡在帐门口,扯着嗓子骂。

    “都回去!谁敢踩乱药罐,老朽先抽谁!”

    “孙老,仓都烧了,还管药罐?”

    “钦差大人没下令,谁都不准乱!”

    老孙骂得嗓子发哑,手里的拐杖敲得木桩砰砰响。

    病卒们挤在帐口,急得脚下乱踩,却真没人敢越过他。

    离北巷三间屋外,一处屋脊上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披着旧斗篷,火光映在下巴上,他低低笑了。

    “没了妖菜,看那钦差拿什么邀买军心。”

    旁边亲信压着声。

    “主子那边要不要报?”

    “先看。今夜烧成了,明早营中自会闹起来。”

    总兵府外,也有参将骑马赶来,远远望见北巷火起,马缰差点拽断。

    “糟了,刚立的药粮册,怕是一夜全毁。”

    “快去请大帅!”

    火场边,军需吏们赶到时,仓门已经烧塌半边,空箱被火吞掉,几包晒干菜烧得焦黑,气味难闻。

    马进安来得很快,衣裳都没穿整齐,进火场时还踉跄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

    他看着烧塌的门,转身向铁兰山行礼。

    “大帅,药粮仓失守,军中已经生乱。”

    “钦差大人用新法,原该稳妥保管。”

    “如今仓毁菜亡,再推药粮册,恐怕各营不服。”

    几个军需吏本就慌,听见这话,互相看了看,跪下三个。

    “大帅,药粮册可否暂缓?”

    “军中刚压下妖菜流言,今夜又烧仓,士卒必会疑心。”

    “请大帅收回成命,等查清再议。”

    李胜赶到火场时,额头全是汗,听见这几句,差点冲上去踹人。

    “仓门还没清完,你们就急着停册?谁教你们这么会办差?”

    马进安叹了口气。

    “李管事,军心要紧,老夫也是为钦差大人分忧。”

    “分忧?”

    李胜冷笑。

    “你这忧分得真准,火还没灭,刀先递到我家小姐脚下了。”

    铁兰山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开口。

    火烧得正旺,许清欢从巷口走来,身后跟着许战和两名亲卫。

    众人自动让出路。

    马进安忙上前。

    “钦差大人,仓房烧毁,实在可惜。”

    “眼下各营人心不定,不如先停药粮册,等我与军医营重新核验……”

    许清欢停在火光外,看了他一眼。

    “马大人这么急?”

    马进安一滞。

    “我只是是怕乱子扩大罢了。”

    许清欢没再理他,转头看向李胜。

    “打开地窖。”

    李胜高声应下,带人直奔伤兵营后院。

    马进安眉头一跳。

    “地窖?”

    军需吏们也抬起头。

    铁兰山大步跟上,火场边的人全往伤兵营走。

    病卒们挤在帐口,听见地窖二字,一个个伸长脖子。

    后院地窖口被几筐药草挡着,李胜搬开筐子,撕下封条,取出钥匙开锁。

    木门一掀,凉气从下头冒出。

    亲卫举火下去。

    一排排泥封陶罐摆在阴凉处,罐口封泥完好,红漆编号整齐。

    从甲一到甲六十,半点没乱。

    老孙亲自下去,抱起一罐,放到众人面前。

    他用小刀撬开封泥,揭盖后,干菜香气散开。

    病卒们先是愣着,随后有人喊。

    “还在!”

    “绿命粮还在!”

    “钦差大人把菜挪走了!”

    欢呼声在帐间滚开,又被军法官喝住,可每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

    刚才拄棍要冲火场的老卒抱着碗,嘴里连念了几句祖宗保佑。

    马进安站在地窖口,喉咙动了动。

    许清欢把那罐菜递给老孙。

    “验。”

    老孙捏起几片干菜,闻了闻,又放进热水碗里。

    菜叶舒展开,颜色仍青,香气也在。

    “未受潮,未受烟,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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