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蒙蒙亮,京城千家万户的胡同巷陌里,已然铺满了昨夜守岁迎新炸碎的红纸炮竹屑。
清冽的晨风吹过街面,人们一闻就知道是哪家是蒸年糕,哪家是炖猪肉。
许家府门前,两盏斗大的大红羊角灯笼高高挂起,大门两侧换上了崭新的朱漆桃符。
管家许福穿着一身新裁的酱色绸缎棉袄,踩着满院子喜庆的红纸碎屑,穿过垂花门,一路小跑冲进了后院。
他连气儿都顾不上喘匀,三步并作两步,高声嚷道:
“郡主!二公子!应验了!全应验了!”
“宫门才刚落锁开缝,乾清宫里头就派出了十几拨快马!公公和内阁的书办老爷们,这会儿正捧着盖了玉玺的皇榜,满大街地张贴明诏呢!”
……
此时,衙门与城东礼部贡院门前。
街面上的百姓们正欢天喜地地提着装满点心、腊肉的竹编礼篮,成群结队地走街串巷,拱手互道着除夕吉祥。
穿红挂绿的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头乱钻,欢闹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片辞旧迎新的喧嚣热闹里,一队身穿青色曳撒的内阁文吏与披着猩红斗篷的内侍,板着脸孔,分开熙熙攘攘的拜年人群。
随行的两名皂隶拎着滚烫的浆糊桶,抡起大刷子。
内侍双手捧出一卷足有一丈来长、加盖着鲜红天子玉玺宝印的明黄诏书,展开绸面,端端正正地糊在了墙垣最显眼的正中央。
“八百里加急——!闪开!统统闪开——!”
紧接着,十数骑背插玄色飞龙令旗的兵部急递铺驿卒,纵马狂奔而来。
马蹄铁踏碎长街上的积雪残冰,高高扬起的马鞭抽破空气,驿骑直接撞开漫天迎新的爆竹青烟,一路狂呼着冲出崇文门城洞,顺着官道向南飞驰而去!
礼部贡院外头,原本正聚着一些读书人。
这帮年轻读书人今日全都换上了新裁的绫罗锦袍,袖袋里揣着瓜子炒豆,正准备领了官驿派发的屠苏酒,回客栈安心守岁过除夕。
旁边还站着几十个趁早来衙门应卯画押、等着领两贯年节赏银的礼部八品主事与九品书办。
瞧见内侍贴出明黄皇榜,这群举子与小官吏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慢悠悠地晃着步子围拢到告示栏前。
“哟,大年三十的贴皇榜,这可是稀罕事儿。”
一名身穿宝蓝绸衫的江西举子磕开一颗葵花籽,笑盈盈地冲身旁同伴拱手道:
“年兄,依小弟看,这准是前两日定下的南迁章程细则!要么就是圣上体恤咱们这帮远离故土的寒窗学子,赶在除夕夜赐下一顿国子监的恩荣流水宴!”
旁边一名留着山羊胡的礼部司务捻着胡须,满面春风地附和道:
“这位公子猜得八九不离十!按咱们大乾立国百余年的老祖宗规矩,虽说舍了会试,但那天子传胪殿试,也雷打不动定在二月初九。”
“眼下这大过年的,除了南迁的仪制章程和年节恩赏,朝廷哪还能有什么旁的公务?来来来,诸位先沾沾皇家喜气,过了这个年,二月里头好在贡院里大展宏图!”
围观众人听罢,大笑着纷纷拱手互道着“同喜”、“高中”,满场都是一派轻松惬意的过年气氛。
人群前头,一名刚领了赏银、身穿喜庆大红官袍的礼部主事被众人推搡着上前。
这位主事清了清嗓子,满脸堆笑地冲着皇榜拱了拱手。
随即仰起脖子,顺着明黄绸面上的馆阁体墨字,逐字逐句地高声念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北疆胡尘已靖,四海清晏,中枢南迁金陵之大计已定。然新都草创,百废待兴,漕运、河工、市舶、度支诸务繁剧,朝廷急需通晓实务之经世干才,以充实六部九卿……”
念到这儿,红袍主事还回头冲着众举子挤了挤眼,示意大家伙儿听准了。
他转回脑袋,目光往下一落,原本洪亮轻快的语气陡然卡在了嗓子眼!
红袍主事的眼珠子猛然瞪大,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呆若木鸡。
更是凑近皇榜揉了揉眼皮,结结巴巴、变了调子地往下喊道:
“特……特旨!破除二月旧例!”
“凡今岁在京备考之各省举人,无需再入贡院考校三场经义!着即于……于正月初三辰时,悉数齐聚皇城奉天殿,直接举行恩科殿试!由朕亲自出题,策问天下举子!钦此——!!”
正月初三!
贡院门前原本热热闹闹的贺年喧嚣声,戛然而止!
在场的百姓们,连同那帮等着领赏银回家包饺子的礼部官吏。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瞠目结舌地杵在雪地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正月初三?!”
“今天可是腊月三十啊!中间就隔着正月初一、初二两天!连贡院的考棚都不进,直接让全国上千号举人去奉天殿由皇上亲自考校?!”
“百年未有之奇闻!老祖宗定下一百多年的科举铁律,怎么说掀就给掀了?!”
不单是礼部贡院门前乱了套。
皇城午门外头的六部朝房里,更是炸开了锅。
廊庑下挂满了喜庆的红绸宫灯,可聚在屋里头准备给皇上递贺年表文的六部尚书、侍郎们,这会儿却全都面面相觑,连手里的热茶碗都端不稳了。
天子居然在大年夜里,用这种蛮不讲理的雷霆手腕,硬生生砍掉了礼部会试,把原本定在四五月的殿试强行提到了三天之后!
这份火烧眉毛的急切劲儿,听得满屋子朝廷重臣心惊肉跳,脊梁骨直往外冒寒气。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巳时末。
礼部与户部交界处的一间低矮值房内,门窗上贴满了鲜艳的大红“福”字与剪纸门神。
屋子正中央架着一只黑铁炭盆,通红的木炭上头支着铁网,正温着两壶守岁的桂花甜酒,旁边的白瓷盘里还摆着几十个刚从膳房端来的白面肉饺,滋滋地冒着油花。
然而,围坐在炭盆四周的五六个七品主事与八品书办,这会儿却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几个小官吏双手拢在袖筒里,伸着脖子,围着炭盆议论纷纷。
“诸位同仁,你们说圣上今儿个这一手,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一名圆脸的户部八品主事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北边皇宫的方向,满脸狐疑地道:
“咱们大乾开国一百三十余年,莫说是正月初三开殿试,就连跳过礼部春闱会试的事儿,那也是闻所未闻!圣上这般急吼吼地把天下举子全塞进奉天殿,莫不是因为南迁金陵的差事太紧,手底下实在没人可用了?”
旁边一名年轻的礼部书办连连点头,拍着大腿附和道:
“我看准是这么回事!你们想啊,许尚书在江宁城南抄出了足足两千万两现银,外加好几万亩良田!工部那边开春就要在金陵动工修造行在宫城,市舶司还要在太仓造大船出海!”
“这么大一摊子事儿铺开,单是押运银粮、督造宫室、清丈田亩,那得缺多少人手?圣上定是想赶在开春二月运河冰化之前,赶紧从这帮举子里头挑出几百个年富力强的干才,派去江南顶差事!”
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炭盆旁边的几个小官吏听罢,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纷纷端起温好的甜酒碗,准备喝口热酒压压惊。
“胡扯!简直是不通政事的门外汉之言!”
角落里的一张榆木条凳上,一名在吏部文选司当了四十年差、须发皆白的老书办,冷冷地出声打断了众人的臆测。
老书办捻着枯黄的胡须,透过贴着红窗花的明瓦窗棂,望着外头院子里欢天喜地放鞭炮的杂役,摇着头反驳道:
“若是单为了赶开春的工期、派人去江南押银子督工,那叫个什么难事?”
“咱们吏部文选司的库房里头,眼下还压着足足四百多个候补知县、州同和县丞的档籍!国子监里头,更有上千号通晓算学律例的监生随时听用!”
老书办伸出干瘪的手指,在炭盆沿上敲了敲,一字一顿地诘问道:
“朝廷真要急着用人,只需内阁拟一道条陈,吏部花上两天工夫验看分发,正月初五就能拉出上千号现成的官员南下办差!”
“圣上何苦为了这点子跑腿的活计,在这个阖家团圆的大年三十,冒着天下文人非议的风险,把老祖宗传了百十年的春闱规矩给硬生生砸个粉碎?!还非得赶在正月初三,拖着龙体亲自去奉天殿策问?!”
这几句老辣毒到的盘问一出,值房内的几名小吏手里的酒碗齐齐停在了半空中。
圆脸主事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刘老哥说得在理啊……放着吏部几百号现成的候补官员不用,非要越过礼部会试,赶在正月初三亲点天子门生……这、这所谓的‘南迁赶工期’,根本就站不住脚啊!”
“那……那圣上这么急,到底是为了啥?!”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子,怎么也驱不散众人背脊上升起的凉意。
吱呀——!
正当满屋子官吏满腹狐疑、百思不得其解的当口,值房那扇贴着崭新门神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名身穿青布棉袄、刚从皇城东华门送完贺年公文回来的通政司小吏,缩着脖子闪身进了屋。
他反手把门带上,拍打着肩膀上落满的鹅毛雪花与红纸爆竹碎屑,冻得嘶嘶抽着冷气,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炭盆跟前,伸出冻得通红僵硬的双手使劲哈着白气。
“哎哟我的亲娘咧,外头这风刮得跟刀子割肉似的!”
通政司小吏搓着巴掌,瞥见屋里几个同僚神色不对,不由得好奇道:“你们这帮大老爷们怎么全哑巴了?饺子都快烤焦了也不吃?”
圆脸主事没心思搭理他的俏皮话,指了指外头,低声问道:“小赵,你刚从东华门递本子回来,宫门口今儿个除了发这道恩科殿试的明诏,可还有什么旁的动静?”
被唤作小赵的通政司小吏闻言,左右瞄了一眼,见窗外没人,这才把屁股往条凳上一挪,凑近炭盆,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道:
“要说怪事,今儿个一早还真叫我撞见了一桩!”
“按理说,今儿个是大年三十,各位王爷、皇子都得等到酉时日落,才会穿着朝服进宫赴除夕团圆家宴。”
“可就在刚才辰时初刻,宫门才刚开了一条缝,我就亲眼瞧见大皇子殿下和三皇子靖王殿下的两辆王府车驾,一前一后,连车轮子上的雪泥都没擦,就这么火急火燎地冲到了东华门外!”
小赵咽了口唾沫,比划着当时的阵仗,心有余悸地道:
“两辆马车跑得那叫一个急啊,拉车的骏马嘴里头全吐着白沫子!大皇子和三皇子连软轿都没坐,外头连件挡风的大氅都没顾上披,就在十几名御前带刀侍卫的簇拥之下,步履匆匆地直接进了乾清宫!”
“那架势,连今晚除夕宫宴的时辰都等不及了!”
啪嗒——!!
小赵的话音才刚落,坐在角落里的吏部老书办浑身猛一激灵,手掌一松,手里端着的那只茶碗当场脱手!
“刘老哥!你这是怎么了?!”
圆脸主事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扶。
却见那须发皆白的老书办根本顾不上裤腿上的热水。
他的一张老脸在炭火的映照下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身体筛糠似的抖动起来!
前脚,大年三十清晨,两位争储夺嫡的实权皇子被御前侍卫火急火燎地同时急召入宫!
后脚,就说这殿试提前了?
噼里啪啦——!!
恰在此时,值房窗外的街巷里,不知是谁家点燃了一挂迎春的万字头大地红鞭炮。
在这片辞旧迎新的喜庆喧哗声中,老书办死死抓着圆脸主事的胳膊,他用一种近乎见了鬼的凄厉哭腔,颤声吐出了一句话:
“哪……哪里是什么南迁缺人……哪里是什么赶工期啊……”
“连二月都等不及……”
“这是……这是宫里头那位的身子骨……!!”
围坐在炭盆四周的五六个小官与书办,全都被这句话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僵硬地转过脖子,彼此对视了一眼。
在场每一个人的眼底,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深入骨髓的骇然与惊恐!
窗外,正午的阳光照耀着满城红绸,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锣鼓喧天,家家户户都在欢度这个免了三成赋税的喜庆除夕。
而一墙之隔的值房之内,却冷得跟九幽地府的冰窖一般,彻骨的寒意顺着每个人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几个小官吏吓得面如土色,汗毛倒竖。
与此同时,这股由一纸恩科殿试明诏引发的滔天惊惧与暗流,就这么裹在漫天红火的除夕年味里,伴着呼啸的寒风与南下的八百里快马,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整座大乾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