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长孙无忌便找到了李承乾,递上了他连夜拟好的关于百济俘虏的买卖章程。
“殿下,这是臣拟定的章程。”
李承乾看着长孙无忌送上来的方案,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
一直观察着李承乾的长孙无忌自然看出了太子殿下有些不满,
“殿下可是觉得哪里有不妥之处?”
“孤思之再三,”
李承乾顿了顿,继续开口道,“攻破百济之后所俘之百济军民,孤以为可将其分为三个部分。”
“分为三个部分?”长孙无忌道,“殿下之意是……”
“其中三成充作朝廷奴隶,用以补给煤矿,铁路,各类作坊的劳力所需。”
“另外三成,则是依各家在此次征伐百济之中的贡献,定其购奴之配额。谁家供的军需多、出力大,谁家便多得些份额。如此,论功行赏,各安其分,谁也无话可说。”
“那剩下的四成呢?”
长孙无忌忍不住开口问道。
“至于剩下的四成”李承乾微微一笑,开口道,“则按批次进行拍卖,价高者得。”
长孙无忌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殿下之意,是让诸家竞价,价高者先得、多得?”
“正是。那依照贡献的两成,是论功分配购买,至于这拍卖的五成,则是论财,只要有钱就行。”
“同时孤打算此次拍卖所得将会拿出五成用以犒劳此次征伐百济的唐军将士以及契丹,奚人,室韦等部族,并且可以告诉那些人,他们同样可以前往百济去抓捕奴隶,抓捕所得的奴隶,归他们所有。”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抚掌赞道:“殿下此策,甚妙!”
闻言李承乾也是笑了笑,“扶余义慈想要依靠百济军民对抗大唐,那么孤就让他知道当这些逐利的商人疯狂起来有多可怕。”
消息一出,平壤城中,顿时沸腾起来。
诸家商队,本还在为那购奴之权,明争暗斗、四处托人想要获得优先购买的权力。
如今太子颁下章程,三成按贡献分,四成进行拍卖价高者得,那颗悬着的心,方才彻底落地。
尤其是那些没有世家背景的富商更是卖力起来,对于他们来说总算不必再跟那些世家拼关系了,只需实打实地供军、备足资财,便能在这分俘之中,多得几分。
一时间,那通往平壤与前线之间的驿道上,车马如流,粮草辎重,络绎不绝。
前线唐军的军需,陡然充裕起来,伙房里,白米、干肉、酱菜,一应俱全。
前线将士,得了这般好处,而且听说打完仗后,还有一笔钱领,士气也是愈发高涨起来。
翌日,平壤城内的一处公廨内坐满了人。
京兆韦氏、扶风马氏、河东裴氏等一众世家代表,还有来自各地的富商齐齐等候着张公谨开口。
张公谨一身常服,神色平静,声音不高,却传遍整座大堂。
“百济扶余氏虽上表称臣,然其境内部族豪酋,多有阴蓄甲兵、藏匿兵器者,时时窥伺,欲复旧土。此次征战百济,太子殿下许尔等一桩差事。”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纷纷猜测会是什么事情。
“很简单,太子殿下说了尔等可自行募人,结成队伍,入百济地界,搜捕那些拒命、藏匿兵甲的百济豪酋、党徒。擒获之人,可登记造册,归入贱籍,由尔等自行处置。”
话音落下,殿中瞬间响起一阵骚动。
张公谨抬了抬手,骚动立刻平息。
他话锋一转,定下边界,这也是太子的意思:“但有言在先,此令只针对持兵拒唐、负隅顽抗的百济逆党。安分守己、不曾私藏甲仗反抗我大唐的百济良民,不可妄自掳掠。
若是有队伍肆意劫掠无辜百姓,滥捕老弱妇孺,一经查实,以掠良为贱论罪,军法处置,绝不宽宥。”
他说得清楚,名义上,只许拿抗拒大唐的逆党。
可在场之人,都是老狐狸,谁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百济之中,谁藏兵器,谁心怀异志,本就没有一个清晰的凭据。
怎么说全凭捕奴队。
而众人也大概明白了太子这么做的原因,那就是不让那些长安的御史们有机会搞事情。
“入百济之前,所有队伍,都要进行登记,造名册,写明头领、人数,领一面半红半黑的木牌,作为凭据。无牌私入百济捕人者,一律按海贼论处。擒获人口,离开百济之前,要在关口简点,登记在册,方可北上。”
张公谨缓缓说完,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此事,只许这一季,待到百济全境平定,此令即刻收回。”
“吾等,谢太子殿下恩典!”
满殿之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里藏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过三两日,便顺着大同江、沿着海路,传遍了辽东、登莱、沧州的商埠庄园。
不少士族在离开公廨之后,连夜筹谋。
一些在辽东提早落子的士族更是迅速开始挑选凶悍的庄客、家奴,配上铁甲、短矛、绳索,编成队伍。
而没有在辽东落子的士族则是选择了雇佣当地的高句丽人组成捕奴队。
甚至消息传到契丹,奚人部落,这两方也是直接派出了数千精壮赶赴平壤,试图从中分一杯羹。
毕竟他们已经从奴隶贸易当中尝到了巨大的甜头,自然不愿意放过这样的机会。
短短不到十日时间,一支支捕奴队在百济边境集结。
有士族的庄客,有商人雇佣的亡命之徒,还有一些想搏一笔横财的辽东流民。
不少领头人腰间挂着那块平壤发放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 “猎” 字,便是他们的身份凭证。
一开始的时候,这些人还算有些收敛。
按着太子定下的规矩行事。
但随着深入百济,这些人算是彻底放开了自我。
百济的南部群山连绵,溪谷纵横,村落散落林间,官府的耳目稀少。
一队登州海商牵头的捕奴队,深入深山,寻不到负隅顽抗的豪酋,见山中小村落人烟稀少,防备薄弱,便动了歪心思。
“殿下说拿逆党,可这深山之中,谁分得清谁有心造反?抓回去,这些人就是奴隶!”
领头的壮汉低声吩咐手下。
队伍趁着夜色,悄悄围了一座临水的百济村落。
村中百姓大多是耕农,手中只有农具,没有甲兵。
火把陡然亮起,喊杀声四起,村民惊慌四散,妇孺啼哭,汉子们拿着锄头木棍抵抗,转瞬便被长矛逼住。
绳索一根根捆上脖颈,一串串人被串在一起。
孩童吓得死死抱住母亲,也被粗暴地拉开,捆成一队。
村落里的粮食、布帛一并搜刮带走,茅屋被火把引燃,火光在山林间烧出一片通红。
消息传开,其余捕奴队迅速开始效仿。
这些捕奴队沿着百济的熊津江、白江支流四处游荡,只要遇上孤立的村落,便合围掳人,遇上稍大的城镇一支捕奴队拿不下,就会立刻联系周围的捕奴队进行合作。
一时间百济山谷、渡口、林间小路,处处都有捕奴队的身影。
百济百姓的噩梦,悄然而至。
白日里不敢下地耕作,听见马蹄、人声,便拖家带口往更深的密林洞窟躲藏。
母亲捂住孩子的嘴,不敢让啼哭传出,生怕引来那些带着木牌的唐人。
不少村落举族逃亡,农田也直接荒废。
也不是没有人试图反抗,有时一支捕奴队进山之后,再也没有出来,可随后就会引来更大规模的捕奴队围剿,整个村寨都会被连根清走。
百济与高句丽接壤的区域,很快变成了一处巨大的奴隶集散地。
江滩之上,一排排木笼连绵不绝,被掳来的百济百姓挤在笼中,男女分开,老弱蜷缩在角落。
不少人身上带着鞭伤,面容憔悴,听不懂唐言,只能用百济话低声呜咽、哭泣。
商人们穿梭其间,清点人数,议价交割,登记造册之后,便押上大船,顺着海路,送往登州、莱州,再转运关内、关中的各大庄园。
海船的舱底,终年弥漫着汗臭、血腥味与海水的腥气。
一艘船出海,往往要塞上两三百人,空间逼仄,缺少吃食饮水,路上常有人生病、死去,尸体直接抛入海中。
消息顺着驿道,一点点传回平壤。
长孙无忌拿到斥候送来的禀报,眉头紧锁,拿着卷宗,径直面见李承乾。
“殿下,捕奴之事已经失控。不少队伍不辨良莠,肆意掳掠山野乡民,百济一些村落十室九空,百姓怨声载道,已有不少人被逼得投奔山中反旗。长此以往,百济民心尽失,他日再想羁縻安抚,难如登天。”
“既然难以羁縻安抚,那就不羁縻也不安抚了。”
对于李承乾而言,工业的发展总是伴随着大量的牺牲的,不牺牲百济人,难道牺牲大唐人啊。
李承乾已经给过他们机会,奈何扶余义慈不愿意把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