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逐渐陷入绝望的朝堂。
“大王,”一名老臣上前一步,躬身道,“此前倭国答应与我百济共抗大唐,如今大唐打来了,也该是他倭国出兵的时候了。”
“倭国?”
扶余义慈眉头一皱,“若倭国不肯发兵,再遣十使,又有何用?”
“大王,”
另一名身着紫袍的重臣上前,此人姓祢,名寔,乃是百济朝中根深蒂固的老臣,族中门生故吏遍布州郡,说话颇有分量。
“臣以为,此事不可只看苏我虾夷一人。那倭国之政,本就不是苏我氏一家独断。天皇一系,与他苏我氏,明合暗分,各怀心思。若我百济能同时遣使,一面说苏我虾夷,一面密通那中大兄皇子,许以重利,或许能教那倭国朝廷,不得不发兵。”
“祢卿此言,倒是提醒了孤。”
扶余义慈眼中闪过一丝光,“那倭国,也不是铁板一块。”
“正是。”祢寔道,“再者,那大唐水师虽封了熊津江口,却未必能封住所有的隐秘海道。臣愿遣族中子弟,舍了官船,改乘渔舟小船,走那沿海的僻静水道,昼伏夜行,潜渡东去。如此,或可避开唐军的眼线。”
殿上群臣闻言,纷纷附和,一时竟有七八人同时出列,皆言愿再遣使求援,言辞慷慨,仿佛个个都是百济忠臣,愿为社稷赴死。
扶余义慈看着这满殿的“忠臣”,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这些时日,朝中主战之声愈响,可那城中粮价,却一日高过一日,那些慷慨陈词的大臣,家中车马,却一辆接一辆地往南门去。
他终究还是点头了:“也罢。祢寔,此事便由你去办。速速遣人东渡,多多益善。”
“臣领命。”祢寔深深一拜。
散朝之后,祢寔并未回府,而是转入了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偏院。
院中早有一人候着,青衣小帽,作寻常仆役打扮,却是他那最信重的族侄,祢远。
“叔父。”
祢远迎上,压低声音。
“东西都备好了?”祢寔问。
“备好了,金珠两囊、百济舆图一幅。”
说着祢远面露不解道,“只是叔父,侄儿仍有一事不明——今日朝堂之上,叔父力主再遣使倭国,慷慨激昂,殿上诸公无不称颂。可叔父却要侄儿今夜便出城,往北去寻那唐军李绩……这两桩事,究竟哪一桩是真,哪一桩是假?”
祢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祢远闻言不由一脸愕然。
“遣使倭国,是要遣的。”祢寔道,“大王既然如此执迷,那便让他遣。倭国的援兵来不来,与吾等何干?若来了,我百济或可再撑些时日;若不来,那也是大王的决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可吾等的身家性命,却不能押在倭国身上。你今夜出城去见李绩,便是要为我祢氏,另寻一条活路。”
“叔父是说……归降大唐?”
“不错。”
祢寔闭了闭眼,随后睁眼开口道,“归降这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可眼下这局面,你应该也看得明白。大唐三路并进,北境二十余城尽失,熊津江口被封,东面新罗又趁势咬上来。这百济,撑不了几时了。”
“那大王他……”
“大王若肯认这个时势,早降了,既然他不肯,便只有吾等自己替自己想后路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与祢远:“此信之中,我写明城中虚实——粮储几何,守军几何,北门、西门何处最为虚弱,诸将之中,谁人可劝,谁人死忠。你持此信去见李绩,只说我祢氏一族,愿为唐军内应,只求破城之后,保我族人性命,留我族中田产。”
“李绩会信么?”祢远迟疑道,“两军交战,空口无凭。”
“空口自然无凭。”祢寔道,“所以我让你带去舆图,再带一句话——之后我会劝大王,将城中精锐尽调北门,以御唐军。届时西门必虚。李绩若肯信,可于那时试探一二,信不信,便看他自己的决断了。”
祢远将那密信收好,又迟疑道:“叔父,那……若事泄了呢?”
“事泄?”
祢寔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苍凉,“你觉得,这满朝之中,还有几人未在暗地里寻后路?今日殿上那七八个出列请命遣使的,你道他们真是为百济求援?他们不过是借着‘遣使’的名目,好让自家的子弟,名正言顺地出城罢了。”
祢远闻言一怔,好家伙这些老家伙一个比一个阴险啊。
“你当他们遣出去的人,真全往倭国去了?这些人出城有往倭国的,可也有往唐营的,还有往新罗去的。这城里的各位,谁也不比谁干净。”
夜色深了,祢远换了身粗布衣裳,随着一队给前线运送物资的车马,混出了南门,绕道向北。
一日后,唐军大营。
李绩中军帐中,灯火通明。
案上摊着一幅百济舆图,图上朱笔勾画,正是那祢远所献之图。
……
长安,太极殿内,晨光大盛,御座之前,文武两班依序而立。
朝会一如往日,先由兵部郎中出列,朗声奏报百济战事近况。
辽东、百济方向的驿骑络绎不绝,捷报接连送入长安,殿中气氛本是昂扬,不少武将脸上都带着喜色。
“启禀陛下,李绩总管统领主力,一路摧破百济城寨,兵锋渐迫熊津。契丹、奚、室韦三部骑兵侧翼扫荡,新罗亦自东进兵,百济三面受敌,节节溃败。前线粮草辎重充足,世家商队源源不断输送物资,军中士气高涨。”
李世民端坐御座,玄色龙袍衬得神色沉稳,微微颔首:“传谕李绩,戒骄戒躁,慎待降人,稳步推进,勿冒失强攻。”
“臣遵旨。”
兵部郎中躬身退入班列。
接下来,本是循例奏报各地州郡民政、粮储之事。文武诸臣,或垂首静听,或暗自盘算着百济战事背后的好处。
关中、山东一众世家,早已收到族中传信,知晓前线议定了战俘分配之法,一半按供军功绩定配额,另一半公开拍卖,价高者得。不少门阀心中暗喜,只等着破城之后,便能收获大批熟于耕作的百济俘虏,充实庄田。
此事在世家圈子里辗转流传,只是大多人心照不宣,不愿在朝堂之上明言。
就在这时,班列末尾,一道清瘦身影缓步出列。
此人姓季,名慎,官拜监察御史,出身寒门,祖上无高官显宦,靠着苦读应试入仕,在御史台供职不过两年。
他没有世家背景,朝中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靠山,平日行事素来刚直,有风闻奏事之权,凡听闻地方、军旅有不妥之事,便会留心查证。
此时的他神色肃穆,双手捧着一卷奏状,一步步走到丹陛之下,伏地叩首。
“臣监察御史季慎,有本启奏陛下,事关百济战事,关乎大唐天朝上国声望,不敢不奏。”
殿内微微一静。
众臣侧目,不少人认出这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御史,平日里少有在大朝会上这般郑重上奏。
房玄龄立于文官前列,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已然猜到几分。
太子在平壤定下分俘、拍卖之策是瞒不住的,季慎此刻出列,多半便是冲着这件事而来。
李世民抬眼,语气平和:“卿且说来。”
“谢陛下!”
随后季慎直起身,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太极殿:“陛下,近日自辽东、百济传回消息,大军行伍之中,另有捕奴一队,紧随破城兵马之后。城寨一破,便散入乡野,搜捕百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但凡未曾遁走者,尽数捆缚收押。按前线所定章程,半数俘虏,按各家输送军需之功,分给世家商队;余下半数,设市拍卖,价高者得,将域外万民视作货物买卖。
此事一路传至长安,市井之间,议论纷纷。臣以为,此事有伤大唐声望,不可不察!”
话音落下,殿中陡然安静,片刻之后,便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武将班中,有数名随军出征、或是子弟在辽东的将领脸色一变,想要开口辩驳,又按捺住了。
文官之中,世家出身的官员,彼此交换眼色,心中各有计较。
季慎不等旁人插话,继续朗声进言,字字清晰:
“陛下立国之初,便以仁义抚远,威德兼施。四方蛮夷,之所以倾心向慕,万里来朝,不是单单畏惧大唐甲兵强盛,更是信服陛下有道,善待万民。昔日击破突厥,俘获部众,陛下多设羁縻州安置,择其酋长授官,许其安居,不曾尽数掠为奴婢,是以塞北诸部归心,万国称颂陛下为天可汗。”
“如今征伐百济,本是惩戒扶余义慈勾结倭人,袭扰属国,阻我大唐经略海东,师出有名。可捕奴队紧随大军,不问军民,搜捕乡间无辜百姓,将万千生民标价买卖。消息一旦传开,世人会如何看待大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上群臣,语气愈发恳切:“在他们眼中,大唐兴兵,不再是问罪暴君、安定海东,而是为了掳掠人口,贩卖牟利。兵锋所至,不是带来安宁教化,而是罗网捕人。今日百济百姓因兵败而沦为货殖,他日其他邦国之人,怎敢信大唐的许诺?纵然表面畏服甲兵,心底只会常怀戒备、怨恨,远人之心,从此难附!天可汗之威名,恐会一日日消磨。”
随着季慎的话音落下,大殿内顿时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