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苏我氏宅邸的庭中，此时庭院已是一片雪白。
苏我虾夷坐在堂上，身侧是长子入鹿。
二人面前的案上摆着刚从难波转来的文书——大唐遣高句丽人持节东来，已至河内。
“高句丽人？”
入鹿皱眉，“高句丽都忘了，哪还有什么高句丽人？”
“亡国的王还在长安封着辽东都督呢。”
苏我虾夷淡淡的说道，“只是没想到唐人竟然会派高句丽人，来出使我倭国。”
说完苏我虾夷让人将使节带进来。
未几，使者入庭。
来人约四十岁，着唐式圆领袍，腰悬银鱼袋，身后两名从人抬着一只漆匣。
他走到阶前，只依唐礼长揖，并不跪拜。
“高句丽故臣高任武，奉大唐安东都护府檄，见倭国大臣苏我公。匣中之物，乃是大唐太子殿下命我当面交付于苏我大人。”
苏我入鹿闻言霍然起身：“见大臣不拜，是何道理？”
“任武是唐使。”高任武抬眼，“唐使别说见倭国大臣，就算是见倭皇也只需长揖。”
堂中一时无声，苏我入鹿更是怒视高任武。
苏我虾夷抬起手，示意入鹿退下，又指了指那只匣开口道：“打开。”
从人上前，启锁，揭盖。
匣中铺着石灰，一颗首级端端正正置于其中。
发已梳整，面色灰白，双目半合，下颌用木托撑着。
堂上几人同时看清那张脸。
看着匣内的首级，苏我入鹿僵在原地，喉头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仓麻吕……”
苏我虾夷没有动。
他坐得很直，双手按在膝上，眼睛一直落在匣中那张脸上。
堂外的风穿过廊柱，吹动他袍角。良久，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首级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是我弟弟。”
他说，声音很轻，“我送他去百济的时候，他说，兄长我会让我苏我氏的旗帜在海东飘扬。”
“如今旗帜没插住，人倒是回来了。”
他慢慢收回手，转向高任武，声音仍旧平稳：“谁杀的。”
高任武道，“苏我仓麻吕，引寇入新罗，残杀我大唐属国百姓，勾结百济，抗拒王师，屡启边衅，罪无可赦。大唐太子殿下传令，于平壤城南闹市处斩，明正典刑，传首倭国”
“传首。”
苏我虾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滚出来，堂中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起身，走到匣前，弯腰，双手把首级捧了出来，捧在胸前，像抱一个孩子。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传首。唐人把我苏我虾夷弟弟的头，当作一件东西，从一个港口传到另一个港口，让所有见过他的人看一看——看苏我氏的人，是怎么死的。”
他把首级轻轻放回匣中，转身，一脚踢翻了案。
文书、茶盏、砚台泼了一地。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声音突然拔高：“我苏我氏自稻目公以来，执倭国政四十年！先帝赐我紫冠，诸国造入朝先拜我门！唐人竟敢——”
他抓起那只漆匣，举过头顶，又缓缓放下，指节抖得厉害：“他们竟敢。”
高任武一直站着没动。
等堂中稍静，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都护府檄文，请大臣过目。”
“念。”
高任武闻言展开卷轴，声音清朗：“大唐安东都护府檄付倭国：苏我仓麻吕，受倭国之命，行掠于海东，侵我藩属，焚我舟船，屠我良民，罪在不赦。今依唐律斩之，传首以示。倭国若复纵舟师西犯，则熊津之血未干，对马之舟可鉴。檄到之日，宜自约束，勿使后人复蹈前辙。”
念完，他把檄文双手奉上。
“李承乾还说了什么。”虾夷问。
高任武顿了顿：“太子殿下说并没有说什么。”
苏我虾夷盯着高任武：“对马。檄文里提对马，是什么意思。”
“对马国造津岛直弥生，献仓麻吕于唐军，以赎一岛。”
高任武道，“唐军因此不登对马，只取其人而退。都护府以为，此亦倭国之意。”
“此亦倭国之意。”虾夷一字一字地重复，忽然转过头，“入鹿。津岛氏是谁家的人？”
苏我入鹿脸色铁青：“是苏我氏封的国造。”
“是我苏我氏封的国造。”
苏我虾夷点了点头，“我封他做对马之主，他却把我弟弟捆了送人。”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高任武，语气忽然变得客气：“使者远来，辛苦了。请先到馆舍歇息。”
高任武看了他一眼，长揖，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苏我父子二人。
苏我入鹿不解的看向了苏我虾夷，终于开口：“父亲，唐人如此辱我苏我氏，为何不杀了那使臣……”
“入鹿。”苏我虾夷打断他，“你说，唐人在意这个高任武吗？”
闻言，苏我入鹿摇了摇头。
“既然他不重要，那杀了他有什么用？入鹿啊，你知道唐人为何杀了仓麻吕后还要将他的头颅送回倭国？”
“因为大唐想要警告倭国？”
“不对。”苏我虾夷摇了摇头，“因为他是苏我氏的人，那位大唐太子殿下是给我看的。”
“难不成我们就这么忍了？”
“忍？怎么可能？”
苏我虾夷冷笑道：“若今日我苏我氏忍了，明日诸国造就都知道——苏我氏的人被唐人砍了头，苏我氏连一句话都没有。后天呢？大伴氏、物部氏、那些被我压了四十年的人，会怎么看我？”
“可出兵……”苏我入鹿斟酌一番开口道，“国中兵不满，诸国造各怀心思。天皇那边，中大兄皇子近来与中臣镰足往来得密……”
“我知道。”
苏我虾夷摆了摆手道，“所以我才更要出兵，我们要用实力来告诉所有人，我苏我氏依旧是倭国的天！”
苏我入鹿上前一步：“父亲，儿臣愿领兵北上。”
“你留守倭国，我亲自带兵北上，不把大唐打疼了，有些人还真以为我苏我虾夷提不动刀了。”
“父亲，那对马怎么办？”
“顺路。”苏我虾夷吐出两个字，随即补了一句，“大军北上，必过对马海峡。我要让津岛直弥生在对马的山上看着我的船，一艘一艘地过；然后让他知道，那些船是来取他命的。”
他转向苏我入鹿：“遣人先赴对马，告诉津岛直弥生：三日内自缚来降，若迟一日，屠岛，对马岛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