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垦田宫的后殿里,门窗紧闭。
中大兄皇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数张写好的信。
这些信都将在不久后送到倭国各地跟皇室关系密切的势力手中。
中臣镰足跪坐在侧,保持着沉默。
“殿下,苏我仓麻吕带走了苏我氏中一大半的精锐。”
听到这话,中大兄皇子这才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中臣镰足道,“飞鸟还剩下多少人?”
中臣镰足顿了顿道,“苏我氏部曲,目前在城中能调动的,不过两千。入鹿掌宿卫,宫门、仓门、厩门,都是他的人。”
中大兄皇子手指在那张未写完的信上敲了两下:“看来这一次大唐是彻底激怒那只老狐狸了啊。”
“殿下,不是大唐激怒了苏我虾夷。”中臣镰足道,“而是大唐让苏我虾夷感到了恐惧,毕竟过去大唐虽然强大,但是距离我倭国不知多远,但如今大唐收复辽东,兵临半岛。新罗本就倒向了大唐,那么一旦百济再被大唐灭掉,海东尽归大唐,到时候大唐跟倭国之间就仅仅只是隔了一个海峡罢了。”
中大兄皇子闻言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他起身,走到窗前,掀开帘子一角。
殿外是飞鸟寺的塔,塔尖在暮色里黑成一点。
他当然知道大唐对倭国的威胁,但是他同样也知道倭国不能继续再掌握在苏我氏的手中了。
若是下一代天皇依旧由苏我氏废立,那么皇室在倭国的声望将彻底落入尘埃,今后倭国将会只知有苏我氏而不知有皇室。
“镰足,我们要准备动手了。”
中臣镰足闻言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抬眼问道:“何时?”
“等他的船队过了对马海峡。”
中大兄皇子放下帘子:“过了海峡,他没那么容易回来。就算他要回来,消息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日。十日,够我们把飞鸟的事了结了。”
中臣镰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殿下,此事有三难。”
“说。”
“第一,无名。入鹿是苏我氏的子,是宿卫之长。若无天皇的诏、无确切罪名,杀完之后,诸国造只会说殿下篡权。”
“第二,无兵。殿下手中没有太多的甲士。舍人、靫负,加起来不到百人。入鹿两千部曲在城中,一有动静,宫门先闭。”
“第三,无内应,宫门怎么开?仓门怎么开?谁在入鹿身边,能递一句话、能让开一步?”
中大兄转过身:“你说的内应,我有。”
“谁?”
“阿倍内麻吕。”
中大兄皇子开口道,“他掌宿卫的一半,管的是宫门与厩。入鹿信他,因为他从不说话。”
“他肯?”
“他妹妹嫁在苏我氏。可他父亲,是死在苏我马子手里的。”
中大兄皇子道,“他等了二十年的报仇机会。”
中臣镰足点了点头,没有问他是如何拉拢到阿倍内麻吕的。
只是继续开口又问道:“那么以什么罪名诛杀苏我入鹿呢?”
“入鹿有三罪。”
中大兄皇子一边在屋内踱步,一边开口道,“其罪有三,弑山背大兄王族此为一罪;在甘樫丘筑城,私蓄甲兵,此为二罪;去年让人称他‘王子’,僭拟储君,此为三罪。”
“有此三罪,倒是的确可以诛杀苏我入鹿。”
中臣镰足沉吟道:“若天皇不肯同意呢?”
“她同不同意并不重要。”
中大兄皇子说道,“她说到底只是苏我虾夷扶植起来的傀儡罢了,只要诛杀了苏我入鹿之后,她就只能站在我们这边。”
正说着,殿侧的侍从在门外低声报了一句,两人顿时停止了交谈。
中臣镰足起身出去,片刻回来后手里托着一只木函。
“犬上御田锹遣人送来的。”
他把木函放在案上,继续说道,“送信的是药师惠日,人还在角门外,说等殿下回话。”
中大兄皇子拆开木函。
里面是一封信。
“御田锹顿首大兄殿下:老臣两度渡海,一入隋,一入唐,所见中土之盛,非言语可尽。唐人船高数丈,板厚数寸,舷侧开孔,列炮数十。发时声如雷落水面,百步之内,船板碎如屑。倭国之橹船,遇之如卵击石。”
中大兄皇子看到这里,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读。
“今大臣苏我虾夷与大唐为敌,船不过三百、甲士不过三万,臣以为,此战必败。败则三万丁壮尽没于海,倭国二十年不能复。胜亦不能久,唐人必倾国而来。故臣不揣鄙陋,愿以犬上氏及旧族之力,听殿下驱使。
臣已遣人混入舟师,联络诸国造的伴造、橹手。彼等妻儿在乡,本不愿死,若飞鸟有变,可使船短时间无法回转,且宿卫之中,阿倍内麻吕可通;佐伯连子麻吕、稚犬养连网田,皆可使。”
中大兄皇子读完后,把信放在案上,很久没有说话。
中臣镰足看着他如此神态,不由开口询问道:“殿下?”
“你自己看。”
中大兄皇子把信推过去。
中臣镰足就着灯读了一遍,手指停在那两个名字上。
“这两个人,”他慢慢道,“臣上个月才想过。”
“他也想到了。”中大兄皇子道,“他不但想到了,还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动。”
中臣镰足放下信,抬头看向中大兄皇子:“殿下不疑他?”
“疑什么?”
“疑他是唐人的人。”
中臣镰足道,“臣听闻他在唐多年,与唐廷相熟。且此前犬上一族在倭国不过是一小族罢了,但如今犬上一族的势力扩张的极快,甚至已经隐隐可以与老牌大族相抗衡,殿下觉得要是没有唐人支持,他能做到吗?”
中大兄皇子闻言笑了笑:“他背后有没有唐人对我们来说不要紧。”
“为何?”
“因为他要的东西,和我要的东西,眼下是同一条路。”
中大兄皇子道,“无论是他有什么野心,都得先除掉苏我虾夷。而等苏我虾夷死后,我自有办法解决他。”
镰足沉默了片刻:“那殿下打算何时动手?”
“百济的使者几时到?”
“后日。”中臣镰足道,“百济派了人来上表求援。”
“好。”中大兄道,“就在后日动手。”
“为何是那一日?”
“百济使者上表,苏我入鹿必到。且百济使者朝拜,那一日,板盖宫的正殿,天皇临朝,百僚在列。他在殿上,就不能带兵,他身边的人,至多十来个。”
中臣镰足点了点头,也觉得可以动手,于是开口道:“到时候南门外的宿卫,是阿倍内麻吕当值。到时候他会把南门的人换成自己的人,只留一队在外。佐伯连子麻吕、稚犬养连网田,就在那一队里。”
“殿上谁来发难?”
“自然是我。”
中大兄皇子开口道。
“殿下若是开口,苏我入鹿恐怕会对殿下不利。”
“他动不了。”中大兄皇子道,“那日殿上的人,除了天皇,都不许带刀。他若带,就是僭越,他不是苏我虾夷。”
随着中大兄皇子的话音落下,房间内静了一会儿。
窗外飞鸟寺的钟响了一声,很闷。
“药师惠日还在那里,你去见他,告诉他,犬上御田锹的提议,我都应了。”
镰足领命出去。殿门开了又合,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中大兄皇子独自坐着,再次陷入了沉默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