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宫两仪殿内，檀香袅袅，案几之上堆叠着各地呈送上来的文书。
其中主要是辽东平壤送来的奏疏，细细叙说了辽东屯田、冶铁、造船诸事，里面多是丈量田亩、熔铸铁器、兴修道路的汇报，一旁还摆放着工部递上的札子，罗列着在各地新修水利、改良水车的匠作之法。
李世民一身常服，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
房玄龄、马周、魏征、褚遂良、孔颖达等人分列左右。
近日来李世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情。
那就是大唐如今已经征服四夷，拓土辽东，往后要修城池、开矿冶、造海船、理漕运、算钱粮、明度量，单单依靠熟读五经、精通辞章的儒生，已是渐渐捉襟见肘。
经义之学，能教化人心、定礼制、断讼狱，可土木、算学、冶金、水利、医方诸般实用技艺，向来被视作末流，工匠子弟不得入仕，通晓此道之人，难登朝堂。
哪怕是近年来朝廷已经拓宽了门槛，但是可用的人才还是太少了。
“诸卿，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有一桩大事要议。”
李世民抬眼，声音沉稳，打破殿内沉寂，“大唐自晋阳起兵，定天下，平突厥，镇西域，如今海东初定，疆域也是愈发广袤，政务愈繁，只凭经义一科取士，已经不足以支撑大唐所需。”
孔颖达身为国子监祭酒，又是儒学大宗师，闻言微微躬身，率先开口：“陛下，科举取士，以明经、进士为本，乃是汉魏以来旧制。诗书礼乐，是治国根本。况且朝廷已经增设了格物一科，若是继续扩大的话，恐怕会打乱学制，士子弃本逐末，轻视圣贤大道，不利于我大唐安稳啊。”
这话一出，不少崇儒的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在这些人眼中，所谓技艺，不过是匠人的小道，潜心研读圣贤之书，才是正途。
房玄龄闻言眉头微蹙，缓步出列开口道：“孔祭酒所言，臣不能苟同。臣这些日子看工部呈报，修一条大河堤防，要懂测算水势；打造海船，要知木料承重；辽东屯田，要辨土壤、算雨量。
这些事情，都是格物科走出来的士子再做，而饱读诗书的儒生却无法完成这些工作，地方州县常常苦于没有懂实务的官吏，办事滞缓。”
魏征也是紧跟着上前一步开口道：“房大人说得是，近年来我大唐之所以能够发展如此之快，离不开这些擅长格物士子的帮助，就说最近大唐医学院辛研制出来的听诊器，若是没有姜明子等人的协助，谁能想到单凭一件器物就能够帮助医者更好的了解人体脏腑的情况？
如今放眼四望几乎没有能威胁到我大唐的势力，往后大唐治理发展，处处都要用到实学，若无专门人才，空有政令，也难以落地。”
褚遂良沉吟片刻，斟酌着言语：“只是格物之学，包罗万象，算学、水工、器械、医理，品类繁杂，一般人只懂一项已是不易，更何况如此多的学科？”
原本褚遂良是站在儒学那边的，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今陛下跟太子对于格物这一学科的重视，所以他也是果断地投其所好。
“说得极是。”
李世民缓缓颔首，“所以朕打算采纳太子曾经提出的建议，那就是格物科招录后的学子，将继续进入到大学之中进行学习。”
听到李世民的话，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格物，源自《大学》“格物致知”，原本是推究义理，如今陛下要新建大学，专取通晓实务技艺之人，看来是对其重视程度相当之高。
“所谓大学” 李世民缓缓道出设想，“分几类：算学、水工、营造、矿冶、医方、地理度量。天下士子，无论出身，哪怕是寒门、匠户子弟，只要通过格物科的考核，即可进入到大学之中，之后根据安排分别学习不同科目。”
孔颖达等一众世家之人闻言不由面色一变。
开什么玩笑，格物科的设立已经是在他们这些人身上割肉了，要是再搞一个大学出来，那么他们这些世家之人在学子中的影响力不就等于是被无限削弱了？
毕竟朝廷的官职，不论高低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格物出身的学子多占一个坑，那么儒学出身的学子不就少了一个坑。
长此以往下去，他们对于朝廷的影响力不就越来越弱了吗？
历朝历代为何世家一直势大，甚至能够与皇权抗衡，不就是因为他们某种程度上可以联合起天下官员吗？
现在若是官员中他们的人少了，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话语权小了，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孔颖达再次躬身：“还请陛下三思！若是大规模的招录格物学子，恐伤士庶之序啊！”
“是啊，还请陛下三思。”
其他世家官员也是纷纷开口附和道。
“秩序由人所定，为国求才，不必拘泥旧俗。”
李世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匠人巧手，造舟筑城，利国利民，何以卑贱？况且格物贡生及第之后，不得直接授官。”
这句话出乎不少人的预料，众人皆是一怔，静静等着李世民继续说下去。
李世民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凡格物科举中士子，及第之后，尽数送入新建的格物大学，进修四载。这四年之中，分作两部分课业。其一，依旧要修习《唐律》、朝廷典章、《礼记》《论语》，通晓君臣之道、治民之理，知晓如何安抚百姓、处置文书；其二，深耕本专业，跟着工部、太史局、太医署的博士研学实学，实地前往河渠、工坊、屯田之处见习，动手实操，不能只凭纸上空谈。”
魏征闻言捻须思索，缓缓开口：“陛下这个安排，倒是周全。取其技艺，再补其经史律令之缺，避免有才无德、知术不知政。只是四年学制不短，士子寒窗苦读考完，还要再苦学四年，会不会有人不愿？
另外，这格物大学置于何处，博士从哪里遴选？”
“大学便设在长安，毗邻国子监，互不冲突，却自成一院。”
对此李世民早有谋划，“博士，一部分从工部巧匠、太史局算师、太医、谙熟水利的旧吏里挑选，授予博士之位，至于说教材，直接从东宫取用。另一部分，选调通儒，教授经义律法。四年期满，设大考，分笔试、实操、策问三项。
笔试考典章算理，实操要动手造作、测算，策问则让他们论地方实务，比如如何治理水患、如何开屯、如何安置边民。
考核合格者，方才准予结业，录入吏部名册，等候授官。考核不过者，可延一年补考，再不能通过，便除去格物贡生身份，不得凭此入仕。”
殿内安静下来，群臣各自在心中权衡利弊。
房玄龄躬身赞道：“陛下此策，可谓长远。四年进修，层层筛选，也能筛掉那些只有小聪明、心性浮躁之人。四年同窗研学，也能让这些通晓技艺的士子懂得朝堂规矩，不至于行事乖张。”
孔颖达沉默许久，也明白李世民已经做出了让步，毕竟如此严苛的条件，不知道会逼退多少人。
虽然依旧会对儒学造成冲击，但这已经很不错了，而且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这是来通知他们的，不是征求他们意见的。
于是他长叹一声，躬身一礼：“陛下谋国深远，臣无异议。只是格物大学的课业章程、考核条文，还需细细斟酌，不可粗疏，免得往后良莠不齐。”
“这件事，便交由玄龄、孔祭酒一同牵头。”
李世民当即开始分派任务，“会同工部、吏部、礼部，草拟格物科章程、大学课业、考核之法，一月之内递上来给朕过目。学制、学制四年这条规矩，不可改动。”
“臣等遵旨！”
被点到的各部人员齐齐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