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毅师长虽然牺牲了，但日军的追击脚步却没有停止。
日军追击部队追到新野一带时，却突然掉转方向，即不进攻新野，也不进攻邓县，而是渡过唐、白河直扑老河口。
以图袭击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以获奇功。
“掉头了？你再说一遍，鬼子往哪儿拐了？！”
老河口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里，李宗仁抓着电话听筒，额头上青筋凸起。
情报处长手里的译电纸被捏得满是汗渍，声音发紧：“总座，新野前线哨卡急报！日军第三师团的快速纵队到了新野边上，根本没进城，邓县他们也没去，直接在白河渡口搭了浮桥，全速朝老河口扑过来了！”
参谋长徐祖诒手里的红蓝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冲咱们来的？”徐祖诒发问，“新野到老河口才多远？全是平路！鬼子的战车和骑兵要是撒开蹄子跑，晌午就能开到司令部大门口！”
屋里的几个作战参谋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开始慌忙收拾桌上的机要图纸。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李宗仁把听筒重重扣在座机上，快步走到沙盘前。
“这是想学当年长驱直入的把戏，斩咱们的首级！”
李宗仁转过头，盯着站在门边的长官部警卫团团长高文清。
“高团长！”
“到！”高文清挺直腰板跨前一步。
“你的警卫团，清一色的捷克造，子弹管够。”李宗仁抬手指着地图上老河口东北方向的一片丘陵洼地，“带上全部人马，配六门迫击炮，出城二十公里，在马桥至仙人渡一带卡死官道！不管来的是骑兵还是装甲车，给我迎头敲烂他们！”
高文清大声领命：“总座放心，警卫团人在阵地在，绝不让一个鬼子摸到老河口城根底下！”
半小时后，老河口东北二十公里的丘陵土坡上。
初夏的干风卷着黄沙，刮得阵地上的树叶哗啦啦作响。
高文清趴在一处长满酸枣刺的土埂后头，手里的望远镜死死锁住大路尽头。
官道上尘土漫天，十几辆九四式装甲车打头，后面跟着二十多辆满载步兵的大卡车，引擎声隔着两里地都能震得胸口发闷。
“团座，鬼子狂得很，连尖兵侦察排都没放！”旁边的副官咬着牙，把一颗手榴弹的后盖拧开。
“他们以为老河口早乱成了一锅粥，赶着来抓大鱼呢！”
高文清冷笑一声，拉动冲锋枪枪栓。
“放进五十米再打！迫击炮先砸后头的运兵卡车，断了他们的后槽牙！”
马达轰鸣声越来越近。
打头的日军轻型装甲车甚至敞开着顶盖，一个日军少佐探出半截身子，握着军刀朝前指点。
“打！”
高文清扣动扳机。
冲锋枪吐出一串火舌，紧接着，埋伏在公路两侧的三十多挺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咆哮起来。
“轰！轰！轰！”
六门迫击炮打出急促射，密集的炮弹精准落在卡车车队中间。
两辆满载关东军调来的老兵的卡车瞬间被炸成火球，气浪把车斗里的日军掀到半空。
打头的装甲车驾驶窗被机枪子弹打得火星四溅，履带轧上一排集束手榴弹，轰的一声趴了窝。
“支那军主力伏击！下车还击！”
侥幸没被炸死的日军少佐满脸黑灰，滚下装甲车扯着嗓子大喊。
但狭窄的官道两侧全是泼水般的机枪弹雨。
警卫团憋着一口气，把压箱底的麦德森二十毫米机关炮也推上了土坡，两门机关炮对着日军的薄皮装甲车连环猛轰，当场敲碎了三辆铁王八的座舱。
激战进行了整整一个钟头。
日军奔袭部队原本就是轻装疾进，没带重炮，眼见正面的火力网硬得像块铁板，两翼山头又全是居高临下的机枪阵地，带队的指挥官终于吹响了撤退哨。
扔下六十多具尸体和四辆冒黑烟的卡车残骸，日军卡车狼狈地调转车头，顺着来路狂奔逃窜。
消息传回老河口，指挥部里刚松了半口气，另一份加急电报就砸在了李宗仁案头。
“总座！偷袭咱们的鬼子退回唐白河以东了！”徐祖诒拿着电报，语气沉重得滴水，“但他们转头南下，从双沟镇强渡了唐、白河，先头部队直奔樊城去了！”
李宗仁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樊城？”
“对，双沟一过，前面就是一片坦途，直逼樊城北门！”
徐祖诒指着沙盘上的汉水北岸：“樊城要是丢了，日军隔着一条汉水就能用野炮直接轰襄阳城！汉水防线就彻底被撕了个对穿！”
李宗仁眉头锁成死结：“城里还有谁能调去堵口子？”
徐祖诒苦笑着翻开兵力表：“南阳的汤恩伯第三十一集团军，要盯着伏牛山防备北路第三师团主力，军委会三令五申不可轻动。”
“陈默呢？”李宗仁低声问。
徐祖诒摇了摇头：“陈长官的中央警卫集团军各部，全按战区原定方针布防在襄阳外围和汉水西岸要塞，那是保底的王牌，若是现在把他们调进樊城那块死地打巷战，万一有失，整个战区就彻底空了。”
李宗仁一拳砸在桌板上：“那就看着樊城白白送掉？！”
“第八十四军的一八九师刚从枣阳退下来！”徐祖诒急忙指着电文末尾，“凌压西师长带队，刚撤到老河口东面的太平店附近歇脚！”
“让凌压西去！”李宗仁抓起红铅笔在樊城画了个圈，“电令凌压西，第八十四军第一八九师即刻掉头，不惜一切代价，连夜急行军进驻樊城！再令第三十九军派一部进城协同防守，务必卡死樊城北门！”
五月九日，天还没亮。
樊城北郊的黄泥道上，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在夜色中快速挪动。
许多人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光脚板踩在碎石子上，带出一道道血痕。
“师座，歇半个时辰吧……弟兄们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水壶里已经没水了。”
副官踉跄着跟在一八九师师长凌压西身后，声音带着哭腔。
从随县打到枣阳，全师一路断后，刚从鬼子的机械化包围圈里爬出来，脚后跟还没站稳，又是一道急行军六十里的死命令。
凌压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干裂的嘴唇渗出血来。
他低头看着路边瘫倒的一个年轻小兵，那孩子蜷缩在土坑里，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挺打空了子弹的捷克造，人已经累得休克过去，怎么推都推不醒。
“歇个屁！”凌压西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抬手用配枪柄轻轻敲了敲小兵的钢盔。
“用手抹脸醒醒脑子！鬼子就在后头撵！樊城丢了，咱们全得被逼进汉水里喂王八！”
队伍里传来几声苦涩的惨笑。
一个老兵解开裹腿，脚板底下的水泡连成了片，皮肉烂成一团。
他拔出刺刀尖挑破水泡，疼得嘴角直抽搐，嘴上却冲旁边的同乡打趣：“瞧瞧老子这脚底板，白生生的，赶得上汉口馆子里的煮鸡蛋了。等进了樊城，高低得让城里的掌柜赔老子两双牛皮靴子。”
“还牛皮靴子呢，”同乡咽着吐沫哼笑，“能有口热苞谷粥喝，老子就给他烧高香。”
队伍就这么互相搀扶着，在拂晓五点整，跌跌撞撞扎进了樊城防线。
然而，城防工事早已破败不堪。
第三十九军虽然派了部队进城，但官兵士气低落，城外的鹿砦和反坦克壕甚至只挖了半米深。
早上七点，朝阳刚破开晨雾。
“轰！轰！轰！”
日军的九七式中型坦克直接开上了官道，数十门野战重炮把成吨的炮弹砸进樊城北门。
刚进阵地的一八九师官兵还没来得及修整掩体，就被密集的弹雨压制在泥沟里。
“战车！鬼子的铁王八上来了！”
城头的守军扯着破锣嗓子喊叫。
五辆日军坦克排成一字横队，黑洞洞的炮口喷吐着烈焰，履带毫不留情地碾过薄弱的土坎。
步兵端着三八大盖紧随其后，重机枪子弹把城门的青砖打得成片剥落。
“拿集束手榴弹炸它履带！”
凌压西亲自提着一把驳壳枪冲上一线，甩手打倒一个冲进缺口的日军掷弹筒手。
十几个敢死队员抱着炸药包从弹坑里跃起，但在日军坦克车载机枪和后方步枪的交叉火力下，人还没冲到二十米内，就纷纷中弹倒在血泊中。
双方火力悬殊太大。
一八九师连续作战数日，全师带进城的迫击炮弹加起来不到三十发，重机枪打光了帆布弹带，只能靠步枪零星还击。
激战持续到下午三点。
北门主阵地被日军重炮彻底犁平，第三十九军守军承受不住侧翼被包抄的压力，率先向汉水南岸溃退，征用民船撤往对岸的襄阳。
三十九军一撤，樊城守军的侧背彻底暴露。
“师座！退吧！北门全塌了，鬼子战车开进十字街了！”副官拉住满脸黑灰的凌压西。
凌压西看着街巷里四处燃起的黑烟，以及身边仅剩不到一个营的残部，狠狠把枪套砸在地上。
“撤！往西撤！撤去太平店！”
五月九日傍晚，落日的余晖洒在汉水江面上。
樊城城头的大旗颓然坠落，换上了膏药旗。
日军第十一军的先头部队骑着东洋大马，踏着满街的碎砖瓦砾，趾高气扬地开进了樊城。
江水滚滚东流，对岸的襄阳城清晰可见，城墙上的守军甚至能听到樊城街头传来的日军刺刀撞击声。
老河口司令部里。
李宗仁和徐祖诒此刻都默不作声。
开战仅仅九天。
随县丢了，枣阳丢了，唐河丢了，如今连扼守汉水要冲的樊城也落入了敌手。
这绝不再是一年前随枣会战的翻版。
对面的园部和一郎根本没有回头的打算，其作战目的已经不言而喻。
再不有所改变，襄樊地区恐怕真要被日军给占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