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官……走了。”
周福成站在襄阳总司令部大厅里，军靴底下的泥汤在青砖地上淌开一片。
双手垂在裤缝两侧，头上的钢盔凹进去一大块。
陈默手里的红蓝铅笔停在沙盘上空。
“怎么走的？”陈默没回头。
“总座，我也不是很清楚。”周福成喉结滚动了一下，“鬼子第39师团用两个联队的兵力硬压，职部带401团在右翼顶了四个钟头，弹药打光了，带出来二千三百四十二人。”
屋里的参谋们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四下里只剩下发报机的滴答声。
刘光恒站在旁边：“张长官……到底还是没撤。”
“他是故意不撤的。”
周福成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陈默的背影：“职部把总座的话带到了，绑他，他拿枪指着自己脑门。他说老河口通报北路大捷，枣阳克复了，他身为主将，死也得死在阵地上。”
陈默把铅笔扔在沙盘里。
“老河口的捷报，是催命的符。”
陈默转过身，看着周福成浑身凝固的血壳：“尽人事，听天命。你做得很好，全团带下去，换装，吃饭，伤兵送野战医院。”
周福成张了张嘴：“总座，张长官的遗体还在十里长山……”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三十三集团军黄维纲的三十八师吧！那是西北军自己的事，你手底下活着的人，归我管。”
“是！”周福成脚跟一碰，抬手敬礼，转身大步跨出大门。
刘光恒走到沙盘边，脸色极其难看：“总座，老河口那边今天早晨还在发通报，委员长在黄山给第二集团军、三十一集团军记大功，说随枣大捷指日可待。”
“大捷？”
陈默冷笑一声：“叫军情处把枣阳方向的电报调出来给大伙瞧瞧。”
机要参谋立刻递上一份刚收到的电文。
“五月十七日凌晨，日军第39师团、第13师团完成战线回转，以战车为先导全线反扑，枣阳守军溃散。”
刘光恒眼珠子猛地一瞪：“今天早晨的事？那汤恩伯和孙连仲呢？他们手里握着十几个师！”
“跑了。”
陈默指着沙盘上的枣阳：“汤恩伯在唐县镇外围跟日军第3师团碰了一下，抢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洋落就向山城报捷说克复枣阳。结果山胁正隆的第3师团主力根本没散，顺着白河反咬一口。汤克勤跑得比兔子还快，直接又钻回伏牛山去了。”
……
“大捷？支那人的报纸上，说第三师团片山里一郎旅团长已经被击毙了？”
枣阳城东北五里外的断壁残垣下，第3师团参谋长远藤新一扯平一张皱巴巴的山城《中央日报》号外，递到了步兵第6联队联队长仓永辰治大佐眼前。
仓永辰治连头都没抬，正拿着刺刀挑开一盒牛肉罐头。
“那是给山城达官贵人们佐酒的小菜。”
仓永辰治把一块带油花的肉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发笑。
“第五战区的广播半小时前还在高唱凯歌，说汤恩伯的三十一集团军在唐县镇击溃了我第3师团主力。”
旁边一名满脸烟灰的日军少尉凑上前，手里晃着一张刚从泥坑里抠出来的红色告示。
“联队长，瞧瞧这个，支那军委员长的手令，悬赏五万大洋买山胁师团长阁下的脑袋！”
仓永辰治扫了一眼那张布告，冷笑一声，伸手扯下一角。
“拿去卷烟叶抽，这纸质地倒比军用配给的草纸吸汗。”
少尉嘿嘿一笑，真就从兜里摸出几片碎烟叶，就着战火未熄的焦木点燃，美美吸了一大口。
四周几十个满身泥浆的日军士兵跟着哄笑起来，刺刀上的血渍在正午烈日下晒成了暗黑色。
笑声未歇，南面烟尘滚滚。
数辆九七式中型坦克排开冲锋阵型，履带碾压着地面的碎骨和弹壳，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后方的大卡车上，插着第39师团与（预备役）第13师团的军旗。
五月十七日中午，枣阳城外。
日军第11军所属的三大主力师团，在被国军宣称“光复”的县城，正式完成了战役会师。
第3师团师团长山胁正隆中将跨下一辆装甲指挥车，皮靴稳稳踏在焦黑的土地上。
对面，第39师团师团长村上启作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刚刚从十里长山战场撤下来的步兵联队长们。
“山胁君，别来无恙。”村上启作抬手敬礼。
“托李宗仁与汤恩伯的福，这一路突围走得很痛快。”
山胁正隆指着身后千疮百孔的枣阳北门，语调里满是不屑。
“汤恩伯听到战车炮响，丢下两千多具尸体就缩回了桐柏山。孙连仲的部队跑得更快，连后卫团的粮秣大车都没来得及烧毁。”
村上启作点了点头。
“张自忠已经毙命于十里长山，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部被连根拔除。襄东的支那军主力，脊梁骨断了。”
“汉口司令部有新电报吗？”山胁正隆问。
村上启作递过一份带着油印油墨味的电令。
“园部司令官阁下的命令极其明确。”
村上启作的手指在电文上重重一压。
“李宗仁认定我军粮弹耗尽、正在向后败退，战区各军全都脱离既设防御阵地，散落在外线盲目追击。这是天赐良机，全军立即掉头，不准给敌人任何喘息时间，北上合围新野、邓县，西进直取樊城与老河口！”
山胁正隆抽动了一下嘴角，拔出指挥刀。
“既然他们想抓俘虏，那就让他们尝尝刺刀的滋味。第3师团负责北线，扫平新野！”
“（预备役）第13师团西进，直插老河口东翼外围！”
村上启作将佩刀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第39师团南下，再取樊城！”
军令下达，甚至没有修整阵地。
刚刚结束血战的日军各联队像是一群被彻底激怒的狼群，顺着干燥的官道再次铺开冲锋面。
这是一场完全超出国军统帅部预料的绝地倒卷。
五月十八日黎明，新野城外。
驻守新野的孙连仲第二集团军某团阵地上，守军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咽下。
“轰！轰！轰！”
二十多门野战重炮以极高射速倾泻，新野土城墙在短短二十分钟内被炸开三道十几米宽的缺口。
“战车！鬼子的大队战车又杀回来了！”
哨兵带着哭腔的喊声在防空洞上方炸开。
营长抓着驳壳枪冲出掩体，迎面便是一发穿甲弹，直接将掩体顶盖掀飞，泥土将半个连活埋在壕沟内。
“撤！往邓县撤！这根本不是溃兵，这是鬼子的主力！”
溃败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士兵们在烈日下的旷野里没命狂奔。
日军骑兵联队如影随形，马蹄践踏着麦田，军刀在溃退人群中肆意挥砍。
十九日，邓县失守。
二十日，唐河以西防线全线崩解。
老河口第五战区司令部内，电台的求援信号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长官！新野没了！第二集团军后撤到了内乡！”
“长官！邓县失守！敌第3师团前锋距离老河口不足七十里！”
“急电！日军（预备役）第13师团突破白河防线，前哨骑兵已经摸到了仙人渡外围！”
徐祖诒手里抓着十几张电报纸，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会这样……不是大捷吗？不是溃退吗？他们哪里来的炮弹？哪里来的油料？！”
李宗仁站在沙盘前，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沙盘上插着的红旗被参谋们拔下一面又一面，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膏药小旗，正从北、东两个方向，如铁钳般绞向战区长官部的老巢。
“陈默那边呢？”李宗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
“陈长官……依然按兵不动。”机要参谋低声回答，“中央警卫集团军全线收缩在襄阳城内及汉水以西，樊城方向只放了警戒哨。”
李宗仁闭上双眼。
“看来，谦光他早就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