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丈眨眼就没了。
五根指头往里一合,掌心那张嘴正对着他的天灵盖。
风全往下灌,炉灰卷成一圈围着他打转。
心口那根红线跟着一勒,李大壮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大壮!”
泉眼那边,杨亚洁终于挤出半声。
她后背贴着井壁,脖子往前伸,喉咙里全是血沫。
李大壮没回头,也没退。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血手正下方,站在那道凹槽前头。
神念的声音从掌心那张嘴里压下来。
“跪下。”
“把手伸出来,本座给你留张皮。”
李大壮抬起两只手。
手是伸出来了,两根中指却往嘴边一送,牙一合,两根指尖同时咬破。
血涌出来,暗金色,顺着指节往下淌。
储物戒是空的,罡气在凤凰山门外那一脚里耗光了,丹田里只剩十三根金针干晃。
想凝针,手边就这一身血。
当初在凤凰后山的石室里救杨亚洁,他用的就是这个法子。
他把经脉缝里最后一缕造化真气刮出来,全压到两根中指上。
血珠往外一拉,拉成了线,线一绷就硬了。
两根血针,红里透着暗金,比太乙金针粗一圈,针尖还挂着血。
血手的掌心离头顶只剩一丈。
他的头发被吸得根根竖起,耳朵里全是风声。
杨亚洁看清他手上那两根针,脸一下白透了。
“你要扎它?那是高维的手,扎不进去的!”
“谁说老子扎它。”
李大壮弯下腰,左手中指的针对准了槽里那本总账。
第七层封禁掀开的那个角正往外冒红光。
红光一缕一缕往上走,一头连着账,一头连着血手,这就是源头。
它要把账拽回去,抓下来的力气,得先顺着这根线往账上灌。
账卡在汇口上,它这股力气就已经贴到了枯脉嘴边,只差一个接口。
右手中指的针,对准了莲台底下。
九尊无头佛的九根支脉全往这里汇,汇口正下方压着那口塌炉。
炉底有一处结,干得发黑,金皮裂成了碎鳞。
望气术里看得清清楚楚,暗脉的心穴就在这儿。
上头是一根淤得发胀的血管,下头是一根干得发瘪的血管。
当大夫的碰见这两样,能干的事就一件。
“老子今天就给你这高维毒瘤治治病!”
两根中指同时往下一刺。
左手那根扎进封禁的缺口,针尖擦着玉册边进去,没碰账页。
这本账上记着一万三千口人命,扎坏一个字都不行。
右手那根扎穿炉灰,扎穿裂鳞,钉进了那处黑结。
噗,噗。
两声几乎叠在一起。
血手的五根指头在这一刻合拢,整只手的力气压到了底。
压下来的红先灌进了总账。
账上的红光本来往上走,被左手的针一截,掉了个头,撞进了针身。
它没往李大壮身上钻。
两根针尾一左一右,隔着一尺来宽的槽口,他两根中指还按在上面。
指尖的血往下滴,在槽底拉出一条暗金血线,把两根针接成了一根。
红光顺着血线横着过了槽,进了右手那根针,一头扎进枯脉。
炉底那处黑结猛地一胀。
碎成鳞片的金皮被红光一冲,一片一片往起翻,裂口里灌满了红。
一声闷响从地底往上顶,九尊无头佛同时晃了一下,脖子断口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血手僵住了。
五根指头合在半空,离李大壮的后脑勺只差一尺,再没往下落。
神念头一回没出声。
隔了两息它才开口,声音还冷,冷里压着点别的东西。
“你做了什么。”
李大壮跪在槽边,两根中指按着针尾。
他咧开嘴,血从牙缝里往外渗。
“治病。”
“你这手上淤的全是别人家的血。金佛寺一万三千口,凤凰家,还有老子村里的二牛他们。淤多了就得放。”
“这条脉是你们抽干的。抽走多少,今天给老子原样灌回来。”
血手往上一抽,没抽动。
指尖那一截红正一点点往下褪。
褪过的地方,指头瘦了一圈。
褪下来的颜色顺着总账、顺着血线,一股一股往地底灌。
地宫底下传来吞咽声,咕咚,咕咚。
一条干了几年的脉喝到了水,自己不会停。
杨亚洁靠在泉边,看见泉面那层薄雾一下子厚了,水往上涨了半寸。
她盯着那只僵在半空的血手,嘴唇直抖。
刚才融穿穹顶、压得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东西,这会儿正被一条枯脉吸着往下淌。
“它……它在往下漏……”
“蝼蚁!”
血手猛地一攥。
这一下不是往下抓,是往回收。
手腕那截红光拉得笔直,要把总账连同左手那根针一起拔出来。
血针往上一跳。
李大壮中指一压,把针按了回去,针尾扎进指肉,血涌得更凶了。
心口那根线同时发难。
手收不回来,神念就从里头勒他的心。
李大壮闷哼一声,鼻子里淌出血,一滴一滴落进槽里。
槽底那条血线反倒粗了一圈。
“你拔。”
他喘着粗气,抬头往上看。
“你越使劲,力气越往老子这根针上走。这叫引流。”
他嘴上硬,心里却悬着两件事。
凤凰山门外那块石碑边上,还挂着半道没合上的红缝,慧心还在门里压着阵眼。
这东西的力气全卡在这儿,那头就腾不出手。
可它要是卡不住,回头拿凤凰山门撒气,他人在这儿,一根手指都伸不过去。
还有槽里这本账。
脉越喝越凶,账就夹在中间当接口。
脉要是连账一起吞了,前头拼的命全白拼。
他正盯着账,血手的腕子忽然往两边一裂。
它要断。
把灌进脉里的这一截舍了,剩下的抽回云口去。
神念的咆哮从穹顶窟窿里滚下来,满地炉灰往上翻。
“区区下界枯脉,也配吞本座!”
裂口越扯越宽。
李大壮神色一变。
它要是真舍了这一截,两根针就扎了个空,心口那根线一收,下一下就冲他的命来。
他咬住牙,正要往针里再压血。
脚底下先亮了。
亮的不是红光。
炉底那处黑结里,被冲开的裂鳞底下透出一层金光,颜色发暗,带着一股陈香。
金光顺着九根支脉往外走,走到九尊无头佛的莲台底下,一尊一尊亮起来。
接着它掉过头,顺着血线,顺着总账,往上爬。
爬到血手的腕子上,正好咬住那道正在裂开的口子。
咔。
裂口合上了。
血手往上一挣,金光往下一拽,神念的咆哮停了半拍。
李大壮按着针尾,低头看着脚下那层金光,后背一阵发凉。
这光,不是他引出来的。
金光在血手腕子上又缠了一圈,往上爬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