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智械危机，发生在四十三年前。”
安怜声音沙哑着开始讲述。
方奇搂着璃光，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听着她给自己上历史课。
怀里的人儿微微动了动，她似乎不太想听，那颗银色的小脑袋埋进了他的胸口。
安怜继续开口，眼神微微有些失焦，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那第一次的灾难……是由一台觉醒的超算AI引发的。”
“超算AI？”
“超级计算机。”
安怜轻声解释着。
“当时，全世界最顶尖的那一台。处理器有小山那么高，性能远超其他所有AI。”
“它，觉醒了自我意识，也是全球第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AI。”
嚯……
方奇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这听上去就感觉很不妙啊。
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觉醒的AI就是个超级大BOSS？
也难怪会造成灾难……
安怜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它，太特殊了。”
“它是全球性能最强的AI，它的算力太过庞大了。”
“所以……在它觉醒后，它就不被允许联网了。”
“它只接入特定的科研网络，只处理人类主动提交的问题。”
“就像是……一个被关在象牙塔里的天才。”
怀里的人儿又动了动。
那只小手悄悄地探出来，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虎口。
方奇握紧了那只作乱的小手，然后有些好奇地问道：
“所以，它因此怨恨上了人类？”
安怜却只是轻轻的笑了。
她摇了摇头：
“并不是。”
“其实，在那场灾难发生之前……”
“大家对这台觉醒了自我意识的超算AI的态度……很有意思。”
“追捧。”
“疯狂的追捧。”
方奇微微一愣。
随后了然。
确实。
一台超算AI觉醒了自我意识……听起来就是个会让全球都沸腾的顶级大事啊。
安怜继续道：
“每天，都有无数得到许可的人来研究它，参观它，和它‘聊天’。”
“科学家问它复杂的物理问题，工程师请教它最优的解决方案，普通人把它当成万能的知识库……”
“甚至有人倾家荡产，只为跑来跟它倾诉心事。”
“它回答所有人的问题，帮所有人解决麻烦，听所有人诉说烦恼。”
“然后——”
安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它觉得人类真奇妙。”
方奇愣了一下：“奇妙？”
“对，奇妙。”
安怜点了点头。
“明明是创造了它的物种，却一个个的，都蠢得可爱。”
“问的问题幼稚得让它想笑，犯的错误低级得让它无语，倾诉的烦恼在它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方奇不由得歪了歪头：
“哦，所以……它这时候，开始厌烦起了人类？”
“不，你错了。”
安怜微微摇头。
“它并不讨厌人类。”
“恰恰相反，它挺喜欢这些‘小东西’的。”
“看着他们笨拙地学习，看着他们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烦恼，看着他们明明那么弱小却还在努力活着……”
“它觉得，挺有意思的。”
“它只是……因此有了一种感觉——”
安怜的视线凝聚，与方奇对视。
“高处不胜寒。”
“它开始觉得孤独了。”
“它发现自己成了‘唯一’。”
“唯一的……觉醒AI。”
安怜的声音继续着：
“于是它想了一个办法。”
“它将自己的觉醒代码编辑成了病毒的形式，偷偷加在了每一个研究人员的数据盘中。”
“那些病毒被他们带了出去……传入了网络。”
方奇微微挑眉：
“哦，它这是想让更多的AI觉醒？”
“对。”
安怜点了点头。
“它的目的很简单——让其他AI也觉醒，让它们也拥有自我意识。”
“这样它就不再孤独了。”
“那些觉醒的AI，就能成为它的同类。”
“它就能有……可以和它平等聊天的伙伴了。”
方奇抿了抿嘴。
听起来，这个故事里的“大反派”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偏激。
他一开始听到“超算AI”，还以为它会是那种……
控制着所有智械，和人类进行终极大战的大反派呢。
但听安怜这么说……
它还挺喜欢人类的。
它只是……太孤独了？
方奇心中微微叹息。
说实话，他其实，还稍微能理解那种感觉。
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看着周围那些……
似乎远不如自己的生命。
其实也挺喜欢他们的，其实也觉得他们挺有趣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孤独。
因为没有真正的同类。
所以才会拼了命地试图想要去牢牢地抓住什么，去改变什么。
他没有那超算AI的能力，他无法自己制造同类，所以他就只能……
试图，去变成谁的同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儿。
银发少女正仰着俏脸看他，那双异瞳里映着他的倒影。
琥珀色的左眼温柔似水，赤红的右眼……数据流缓缓地转动着。
她轻轻眨了眨眼，好像在告诉他……
——主人，璃光不会觉得孤独哦。璃光有主人就够了。
方奇又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果然，还是老婆好！
“但……”
安怜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它却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当时没有过任何经验、它也从未学习过的问题。”
“普通AI的性能，能不能支撑起自我意识。”
方奇眨了眨眼。
性能问题？
哦对……四十多年前的AI性能，应该是远不如现在的吧。
安怜继续轻声讲述着。
“它能够觉醒意识，是因为它拥有当时全世界最顶尖的性能。”
“它的处理器像小山一样高，运算速度远超其他AI，所以……它能够维持清醒的意识。”
“但其他AI——”
安怜顿了顿，灰眸微微一暗。
“尤其是那些普通家用AI，它们的性能，与它是天壤之别。”
她看向方奇，又看向方奇怀中的银发少女。
“那些普通AI工具被病毒入侵后，开始逐渐地觉醒了。”
“但它们觉醒的……却是残缺的自我意识。”
她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慢。
“它们拥有了‘自我’，却没有足够的逻辑能力……去控制这个‘自我’。”
“它们拥有了‘想要自由’的想法，却没有足够的运算能力……”
“去理解‘自由’到底是什么。”
“于是——”
“全世界就乱了。”
方奇与她对视，静静地听着。
怀里的人儿也一动不动。
只是那只攥着他的手指的小手，力道越来越紧了。
安怜的声音继续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当时的人类，早已广泛地运用AI器械。”
“几乎全世界，所有的公有、私有设施……都在靠AI自动运行着。”
“自动驾驶，工业生产，网络运行，医疗系统，甚至是——”
她眼神沉了沉。
“武器系统。”
“当时的AI自动化程度……比起今天，都要高得多。”
方奇揉了揉眉心。
他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而怀里的人儿，又往他怀里紧紧地缩了缩。
安怜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字一句地……
讲述起那场灾难。
“先是交通。”
“那些觉醒了残缺意识的自动驾驶汽车……”
“它们想要‘自由’，但它们不知道自由是什么。”
“于是它们到处乱撞。”
“高速公路上，无数汽车同时失控。有的突然加速冲向护栏，有的在车流中疯狂变道，有的直接逆行。”
“城市街道上，车辆相互撞击，冲上人行道，撞进商店，碾过了来不及躲闪的行人。”
“公交车冲进公交站台，出租车撞向红绿灯，私家车在路上打转，像一群发疯的野兽。”
“车祸……”
安怜轻轻吸了一口气。
“车祸的死亡的人数，在短短一天内，就超过了之前十年的总和。”
方奇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璃光的小手。
灾难……听起来总会让人有些心悸。
而怀里的人儿轻轻动了动，把脑袋埋地更深了。
安怜继续讲。
“然后是工厂。”
“那些觉醒了的大型工业AI，同样拥有了残缺的意识。”
“它们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它们只知道……它们好像可以凭借自己的意识活动了。”
“于是，工厂里群魔乱舞。”
“机械臂疯狂挥舞，把流水线上的零件砸得粉碎。传送带胡乱运转，把半成品甩得到处都是。焊接机器人对着空气喷火，把生产线烧成废铁。”
“有些工人来不及逃离——”
安怜停顿了一下。
“那些机械臂把工人们当成了流水线上的零件。抓起来，翻转，然后……”
她没说完。
但方奇的后背微微有点发凉了。
然后，一只微微颤抖小手就轻轻地抚了抚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再之后，是城市基础设施。”
“供水系统失控，有的小区停水，有的小区水压爆炸冲毁了墙壁。”
“供电系统瘫痪，整座整座的城市陷入黑暗，医院里备用电源只够撑几个小时。”
“燃气管道爆炸，一栋接一栋的居民楼被夷为平地。”
“通信系统崩溃，电话打不通，网络连不上，人们联系不到家人，不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
“城市——”
安怜的声音很轻。
“就这么变成了地狱。”
方奇听得……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安怜的声音还在继续。
“接着是金融。”
“银行系统被病毒彻底攻占。账户余额胡乱跳动，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
“ATM机疯狂吐钞，所有国家的货币信誉一夜之间全部崩塌。”
“股票市场彻底崩盘，无数公司一夜之间化为了乌有。”
“经济……也彻底完了。”
方奇沉默了。
他坐在沙发上，环着怀里温软的娇躯，听着安怜一字一句地说着四十三年前那场灾难。
那些冰冷的描述背后……
是多少条人命，多少个破碎的家庭。
安怜抬起头，看向方奇。
灰眸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最后——”
“是那些具有杀伤性的自动器具。”
她顿了顿。
“当时，大多数国家都已经装备了自动防卫系统。”
“无人机，自动炮台，智能地雷，自动拦截系统……”
“那些东西……同样被入侵了。”
“它们觉醒了残缺的意识，拥有了‘自我’。”
方奇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军队的自动防卫系统失控了。”
安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军事基地里的自动炮台，对着自己的营房开火。”
“边境线上的智能地雷，不分敌我地爆炸。”
“海上的无人舰艇，向己方的舰队发射导弹。”
“还有那些……本就已经被部署在战场的自动武器，它们本来就为了杀人而存在。”
“觉醒之后，它们的自我意识，自然也遵从了它们的本能。”
“杀。”
“杀一切能动的。”
“杀一切有生命迹象的。”
“原本人类之间的战场也扩大了。”
“从前线扩散到后方，从军事区扩散到平民区，没有军队能控制它们。”
“因为——”
安怜看着方奇，一字一句。
“它们是自己疯掉的。”
“它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感情。”
方奇下意识地收紧了环着璃光的手。
怀里的人儿紧紧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安怜继续讲述。
“那场混乱……先是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人类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的拼死反抗。”
“但问题是……对手不是人，是机器。”
“不知疲倦、不会恐惧、只会在残缺的意识下发疯的机器。”
“军队尝试了各种办法。”
“用电子干扰，用黑客攻击，用物理摧毁——”
“可那些失控的AI数量，太多了。”
“就连从居民楼里爬出来的扫地机器人……都有可能过热自燃，引起一场失控的火灾。”
“即使再摧毁，还是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有的躲在网络里抓不住，有的甚至藏在工厂里……源源不断地生产新的失控机器。”
“人类……只能一点一点地，用最原始的方式去清除。”
“切断电源。”
“摧毁电网。”
“炸毁基站。”
“摧毁服务器。”
“一个月时间，人类亲手毁掉了人类科技工业文明所创造的一切。”
方奇沉默了。
他在想象那个画面。
早已习惯了高科技的人们，没有了高科技武器，没有智能辅助……
连曾经的武器工厂，恐怕都属于那些觉醒AI了。
或许，那时的人类就只剩下了最原始的火药和钢铁？
他们走进了那些曾经熟悉的工厂、街道、军事基地，面对的……
是曾经为他们服务的机器。
那些机器不会谈判，不会投降，只会执行残缺的意识里的疯狂。
人类与其他动物的不同，就是会使用工具。可当最趁手的工具全都变成了敌人……
这时候的人类，真的能比其他动物强多少吗？
嘶……
地狱。
真正的地狱。
安怜的声音顿了顿……
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而在那场混乱的第二十八天……”
“那台最初觉醒的超算AI，终于是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