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另一边,金陵钦差行辕内。
傍晚时分,宝钗忙完后宅诸事,回到自家厢房,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彤彤灯火将容止丰美、肌骨莹润的少女照耀的恍若一树梨花。
只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少女面色虽平静,目光中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忧色和凄苦。
默然半晌后,宝钗从桌上妆奁匣子底下抽出一封信笺,仔细看了两遍,想了想,微微一叹,又压回原地。
莺儿此时掩了门,进入里厢,见宝钗这副神色,欲言又止,低声道:
“姑娘,大爷的事真不和国公爷说吗?”
“三哥哥如今在南直隶巡视,整肃吏治,处置了那么多贪官污吏,这时候求他为大哥的事徇私,岂不是不识大体,令他作难?”
宝钗对着铜镜,轻轻去着葱郁发髻间的一根鎏翅金钗,镜中那张如梨蕊般洁白的脸蛋儿,隐约有着几分怅然之色。
两人所说的自然是薛蟠之事,前几日薛姨妈的求救信就已经寄到了金陵。
信中详细讲了薛蟠一事的始末,并说贾政已经遵从玄武之意,主动上疏检举,薛蟠危在旦夕,
让薛宝钗一定要尽快在贾璟面前给薛蟠说情,求他救一救薛蟠性命。
“也是,我听琴姑娘说,报纸上写,国公爷这段日子在苏州府、松江府等地杀了不少贪官劣绅呢,这时候若是提着大爷的事,确实不太好。”
莺儿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着道:
“不过,太太那边总得有个交代,大爷出了这等事,她肯定急得不行,就等着姑娘你给她回信呢!”
说着,莺儿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恼色,抱怨道:
“说来,这事也是怨着宝二爷,若不是他惹出的事,大爷怎么会和王府那边起了冲突!”
嗯,在薛姨妈的信中,说的是宝玉看上了一个忠顺王府的优伶,为其出头,
这才会导致薛蟠讲义气的跟着骂了几句忠顺王爷,才会有后来一系列的事!
还说宝玉忒不是个东西,回来挨了打之后,竟把事情责任全一股脑推到薛蟠头上。
等她回家问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
还说宝玉没担当,别人打过来的时候,他不帮忙不说,还躲在薛蟠后面,
导致打他的拳头,最后全落到了薛蟠身上,把薛蟠打的嘴也歪了,眼睛也肿了,都没了人样!
总之,一封信一半是求救,一半是对宝玉的控诉!
宝钗凝了凝秀眉,水润杏眸瞪了一眼莺儿,道:
“这些话也就在我跟前说说,不要在外面说,省得传出去,闹得亲友之间起了嫌隙!”
老实说,对于薛姨妈信中的一些话,薛宝钗心底里也不是全信的,毕竟自家大哥是什么样人她很清楚。
当然,即使心里不信,本能的立场还是让她对宝玉的感官更坏几分。
莺儿低下脑袋,赶忙道:
“姑娘,我……我……”
宝钗转过身来,拉过莺儿的手,轻声道:
“好了!你随我一起长大,以后也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如是背后道人长短,被三哥哥听见了,他也不会高兴的!再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抱怨谁又有什么用呢!”
莺儿这种贴身大丫鬟,以后不出意外的话,一定是会成为陪房的!
“姑娘,不是我要说宝二爷,就是这次闹的太严重,大爷他该不会……”
莺儿眼圈微红,带着几分忧虑道。
按薛姨妈信中的说法,薛蟠这次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的!
宝钗杏眸失神片刻,目光转而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的枝桠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幽幽道:
“这阵子我仔细的想了想,翻了大汉律例,大哥当初的事是有着疑点的,按律应当不会论死。”
“且此次是姨父主动检举,有着宽大处置的空间。”
“另外,三哥哥那边肯定已经知道此事了,他不会不管不问的……”
宝钗对于薛蟠这个唯一的大哥怎么可能毫不关心,她之所以没有写信向贾璟求情,
除了恪守内外之分的本分,也是因为她相信此事贾璟必然会妥善处理。
“唉!即使这样,但大爷若是被论了罪,对姑娘你的名声也有着不小的妨碍!”莺儿叹了口气,低声道。
宝钗杏眸幽幽,脸蛋儿苍白几分,只觉得心里有些堵,默然片刻道:
“大哥这个脾性,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这次虽可能会身陷囹圄,但也庆幸能保住性命,如是引而不发,他日让别人举告出来,那才是真的难以周全!”
“只盼他经此一事,能磨一磨性子,吃一堑长一智,好好收一收心!”
事到如今,宝钗也只能放宽心来想,只要不是死刑和流放充军,那结果就不算太坏!
至于名声,如今已经和贾璟定了名分,只要在他的心中不失分,其他的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莺儿思量着,点了点头,迟疑着道:“那太太那边?”
宝钗面色怔了怔,最终怅然一叹,轻声道:
“一会儿我就给妈回信!另外,你把这些时日买的东西和李家、王家那边的回帖理一理,分门别类!”
“等明日,交人一起送到京中去,还有,行辕里几位随行的嬷嬷、管事,这两日跟着咱们忙前忙后。”
“你去问问,谁家里有难处、有病人的,从我的月例里拿些银子出来,一家一份,不必多,是个心意。”
“三哥哥在前头办大事,我帮他把家中事务处理好,这才是本分!”
莺儿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就出去办了!
待莺儿离去,宝钗取下脖子上的青玉吊牌,轻轻摩挲着,秋水盈盈的眸光怔怔出神,心头涌起几分怅然若失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