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道门后,是一片雾。
灰白色的雾,浓得化不开,可跟第三层那种空茫不同。
这里的雾在动,在翻涌,像一锅慢火熬着的粥。
陈平走进去三步,鞋底就黏住了。
他低头看,雾气在脚边打着旋儿,漩涡中心有一张人脸,模糊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话,可没声音。
他抬脚往前迈,那张脸被踩散了,可更多的脸从雾里浮出来。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地面。
每一张都在张嘴,每一张都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陈平不敢低头看了。
他往前走了几十步,雾忽然薄了。
前面露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面镜子。
铜镜,巴掌大,镜面乌沉沉的,边框上刻着缠枝莲纹。
陈平走到桌边,没碰镜子。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发现镜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照见者,留。”
陈平皱了皱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镜子拿起来了。
镜面翻过来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他现在的样子。
镜子里的人是完整的,魂体凝实,面容清晰,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他从前的锐气。
陈平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咯噔一下。镜中那个“陈平”也在看他,眼神从平静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惊恐。
然后镜中的“陈平”开口了。
“你怎么成了这样?”
陈平没回答。
他想把镜子放下,可手像被黏住了,动不了。镜中的“陈平”伸出手,从镜面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是热的。
陈平被拽了一个趔趄,整个人朝镜面栽过去。
他另一只手撑住桌沿,稳住了,可镜中那个“陈平”力气极大,攥着他的手腕往镜里拖。陈平看清了,那面镜子里不是倒影。那是另一个空间,另一个他。
“你进来。”镜中的“陈平”说,“你太弱了。你进来,我替你走。你歇着,我帮你把后面的路走完。”
陈平咬着牙往回拽。
“你放手。”
“你放手才对。”
镜中的“陈平”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温和,可温和得让人发毛,“你看看你,魂体都快散了,修为废了一半,银珠裂了,桂花叶焦了。你拿什么走后面的路?你进来,我把我的给你。”
陈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把修为给他?
镜中的“陈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笑了一下:“我在这里等很久了。每一个走到第六层的人,我都可以替他走。只要他愿意进来。”
陈平盯着镜中那张脸。
那是他的脸。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那笑容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是他。他陈平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从容?他从来都是狼狈的、挣扎的、拼了命往前爬的。这种笑,他在别人脸上见过。
在猴脸脸上见过。那种蹲在岔路口、铜铃眼左右乱转时的笑。
陈平忽然松了劲。
镜中的“陈平”一愣,没料到他忽然不拽了。
陈平借着这一松,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截铜丝 第四层口捡的那截 猛地朝镜面戳过去。
铜丝扎进镜面,像扎进一层厚皮。
镜中的“陈平”发出一声尖啸,那张脸扭曲了,五官错位,变成一张扁平的、灰白色的东西。
镜面裂开一道缝,从缝里渗出黑水。陈平把铜丝往里一捅到底,镜面“哗啦”碎开,碎片四散。
碎片落在地上,化成一群灰白色的小虫,飞快地钻进雾里。
陈平喘着气,低头看手。
掌心被镜面割了一道口子,灰雾从伤口往外渗。他顾不上了,抬脚就走。
可雾又浓了。
这一次雾里不光有人脸了。有声音了。
“陈平。”
他回头。
雾里走出一个人,蓝布衫,木簪子。林桂花。
陈平的心口猛地一紧。
他知道是假的。可林桂花站在雾里,脸上没有哭,没有哀怨,只是一脸疲惫地看着他。
“你走不出去的。”她说,“你回头看看。”
陈平没回头。
可他不回头也看见了 身后的雾里,影影绰绰站满了人。
他父亲、他娘、严琳、林依、猴脸,还有更多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全站在雾里,看着他。
“你带不动我们。”林桂花说,“你连自己都带不动了。”
陈平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假的。可他的手在抖。他太累了。第五层抽掉了他一半修为,银珠裂得不成样子,桂花叶只剩一片焦边。他拿什么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雾里的声音变大了。
“你停下来。”
“你走不动了。”
“你欠我们的。”
“你欠所有人的。”
陈平又迈了一步。他的膝盖发软,魂体淡得几乎要融进雾里。他知道这些是假的,可假话听多了,也会变成真的。他真的走不动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雾面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极轻,极远,从雾的深处传来。
“平儿,进来吃饭。”
他父亲的。粗哑的嗓子,尾音压得低低的,跟他活着时候喊他吃饭一模一样。陈平的眼泪刷地下来了。他跪在雾里,双手撑着地,肩膀抖得厉害。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声。
“抓住我。”
严琳的。站在悬崖边,风吹起她的头发,手伸过来,嘴角带着笑。陈平的心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
第三声。
“替我好活。”
林桂花的。她蹲在药巷的院子里,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那种笑,是把自己碾碎了也要让他活下去的笑。
陈平跪在雾里,哭得浑身发抖。
可他没有再趴下去。
他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雾里的那些声音还在喊,还在哭,还在求,可他不听了。他听的是另外三个声音。那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越来越响,盖过了一切。
他父亲说:进来吃饭。
严琳说:抓住我。
林桂花说:替我好活。
陈平站直了。
他抹了一把脸,睁开眼。雾还在,人还在,声音还在。可他眼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他盯着雾里的林桂花,看了三息,然后转头看其他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人”的影子,脚下没有根。
它们站在雾里,可雾在它们脚下打旋儿,跟踩在水面上一样。
它们的影子是平的,贴在地面上,像画上去的。
陈平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的脚踩在雾里,雾也打旋儿,可他的影子是实的,有厚度的。
他忽然想起第五层那些无头躯体。
那些东西也没根。
它们被丝线撑着,线一断就散。
这一层的东西,虽然看着像人,可它们也是被什么撑着。
他蹲下来,盯着最近那个“林桂花”脚下的雾看。
雾在打旋儿。旋涡中心,有一根极细极透明的丝,从地底穿上来,穿过“林桂花”的脚底,一直延伸到她的身体里。
跟严琳的傀儡术一模一样。
陈平慢慢站起来。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知道,这些丝线肯定不止一根。他要找到那根总控的线,跟第五层一样。
他抬头看雾深处。
那只巨眼在第五层,这一层肯定也有一个核心。
他闭上眼,把最后那点灵气聚在耳窍上。灵气从他耳朵里渗出去,在雾里铺开,像一张极薄的网。网撒出去三丈,他听见了。
雾深处,有呼吸声。
极轻、极匀,像有人蹲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吐气。陈平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过去。雾里的“人”伸手拦他,他不躲,直接撞过去。那些“人”被他撞散了,化成灰雾。他撞散一个,脚下就多一截铜丝。他捡起来,揣进怀里。撞散了十几个,怀里揣了满满一捧。
他走到雾深处,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截铜丝,手臂那么粗,从地底穿出来,直直插进雾顶。
铜丝上面挂满了小铜丝,每一根小铜丝末端都连着一个“人”。那些“人”挂在铜丝上,像果子一样晃荡。
陈平看着那根粗铜丝,忽然笑了。
“跟严琳学的?”
他伸手攥住那根粗铜丝。
铜丝猛地一颤,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着他。陈平没理它们。他把怀里那捧铜丝掏出来,一根一根缠在粗铜丝上。
缠到第三根的时候,粗铜丝开始发烫。
缠到第七根,铜丝表面裂开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芯。
缠到第十二根,芯也裂了。一股极浓的黑雾从裂缝里喷出来,喷了陈平一脸。他不管,继续缠。黑雾喷在他脸上,腐蚀着他的魂体,他的脸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
可他缠完了最后一根。
然后他退后一步,把桂花叶拿出来。叶子只剩拇指大小了,焦黑一片。他把叶子按在铜丝上。
“嗡 ”
铜丝剧烈震动,所有的“人”同时发出尖叫,然后一根一根从铜丝上脱落,摔在地上,散成灰雾。粗铜丝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露出里面一颗拳头大的珠子。跟第五层那颗一样,灰白色的。
陈平拿铜丝一捅。
“啪。”
珠子碎了。
雾散了。
陈平摔在地上,魂体淡得几乎透明。
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才抬起头。前面是一条极窄的甬道,甬道尽头一道门,门框上刻着“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只剩一根手指的轮廓了。银珠上的裂纹又大了。他试着运转灵气,灵气涌出来,流到一半又散了。经脉壁上那层灰膜更厚了。他的修为又跌了一截。
陈平闭上眼,躺在地上。
他想笑。第六层过了,可他丢了一半的法宝,又丢了一截修为。后面还有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他拿什么走?
可他躺了三息,就撑着地爬起来了。
他想起第五层那碗面。想起严琳伸过来的手。想起林桂花蹲在院子里说“替我好活”。他不能躺在这儿。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第七道门走过去。
陈平走到第七道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掌心刚碰到门板,一股极重的东西从门里涌出来,像整扇门突然变成了活物,猛地朝他压过来。陈平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直直摔在地上。他的脸磕在石阶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陈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石阶上。
他在往下沉。
四周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没有声音。
他的身体在往下坠,可坠得很慢,像沉在一缸浓稠的蜜里。他想动,发现手脚都被什么东西裹住了。那种裹法很奇怪 不是被绑住,更像是他整个人被泡在一团会流动的泥里,泥在不断地渗进他的魂体。
他挣扎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往下沉的速度猛地加快了。
周围的灰雾像被他的挣扎惊动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得更紧。
那些雾渗进他的魂体,渗进他的经脉,渗进他的丹田。
陈平感觉到灵气在飞快地流失,比第五层第六层加起来还快。他的修为在往下掉,一截一截地掉,像有人拿刀在削他。
他本能地又挣了一下。
更快了。
下沉的速度翻了倍。灰雾像嗅到了猎物的血,越裹越紧。陈平的魂体被压得吱吱作响,骨头像要散架。他张嘴想喊,可嘴里灌满了灰雾,声音全堵在喉咙里。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已经在第七层了。
他晕过去了,他没有走进第七道门,可他现在就在第七层。
这意味着第七层把他拉进来了。
它主动出手了。
前面六层,每一层都有门,他推门进去,面对考验,找到弱点,反击,过关。
可第七层没有门。
第七层不给他准备的机会。
它直接把他拖进来,趁他昏迷的时候,趁他最弱的时候。
这是要他的命。
陈平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再挣扎。
他告诉自己,别动。
越动越深,越动越快。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灰雾,不再想自己在往下沉。他把所有的注意力收回来,收进丹田,收进那颗裂了大半的银珠。
银珠还在。裂纹大得几乎把珠子分成两半,可里面的金丝还亮着。极细极弱的一缕,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灯芯。陈平把仅剩的那点灵气缠上去,金丝亮了一下。
他停止了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