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婵饶有兴致的举起酒杯,对着他笑了下,喝下了杯中的酒。
她接了他的示好,赫连平反而好像不适应了。
手忙脚乱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干净后,把空杯子倒过来,冲着蒋婵笑。
蒋婵收回目光,心里只有两个字。
装货。
看着人畜无害,其实他才是这北萧王庭中最凶恶的狼崽子。
但不得不说,比起他那些草包哥哥,这狼崽子反而是瞧着最顺眼的一个。
北萧王落座,蒋婵和其他人一齐起身,向北萧王行礼。
北萧王看着是个很好说话的长辈。
他招呼蒋婵坐下,语气亲和地道:“从北朔过来这一路路途艰难,长途跋涉,可见苏月王女和北朔王庭对这门亲事的认可和诚心,既如此,我们北萧也绝不会做让王女失望之事,定会早日促成两国之好。”
蒋婵动作一顿,这话说的,倒像是他们北朔上杆子结亲。
像她这个王女嫁不出去了,长途跋涉的给自己送上门。
这是忘了他当初是怎么求来的亲事?
还是在欺负她一个远在异国孤立无援的小辈?
蒋婵抬头,笑容天真,颇有几分不谙世事的烂漫,“还不是都怪我父王,他非说伯父几次书信催我来北萧履行婚约,心情急切盼望,连这个冬天都等不及了,我这才无奈顶着风雪出了门,伯父如此心疼我这个小辈长途跋涉,想来那些书信就是子虚乌有了,都是我父王诓我,看我不写信回去好好问问他。”
北萧王端着酒杯的手僵住,脸色也有些难看了。
蒋婵只当看不见,依旧笑容天真。
北萧王不知她是真的天真,还是故意回怼他,但到底不敢让她写信回去。
只得略显尴尬的道:“是、是伯父写信催了几次,这不是想着你和卓儿年纪都不小了……”
“伯父,苏月今年不过十七。”
“……是,是伯父心急了些。”
蒋婵在言语上丝毫不退,这场交锋只能以北萧王认了错处而结束。
这也让在场的人都明白了,她北朔王女不是来委曲求全的。
她是他们整个北萧王室请回来的祖宗。
这下,整场夜宴上,再没人敢言语轻视她。
那几位本就对她有殷勤之心的王子,不光没因此疏远,反而看她的眼神更热切了。
她如果真是任人摆布的性子,换夫婿这事,才是难上加难。
而以目前来看,谁要是得了她的青睐,她想换个夫婿,即使是他们父王也拦不住。
坐在前方的北萧王后看见这一幕,急忙对赫连卓道:“卓儿,苏月王女好像很喜欢我们的玉陶酒,还不给王女斟满。”
赫连卓又摆出了一副为了大局备受屈辱的模样,薄唇抿着,眉头冷淡,握着面前的酒壶直挺挺的起身,硬邦邦的走到蒋婵身边,给她杯里斟满了酒。
蒋婵扫了他一眼,手上一滑,杯子掉在了地上,满杯的酒就那么洒在了他的袍子上。
“你……”
赫连卓不满,刚要说什么,被走过来的二王子打断,“大哥身份尊贵,自小被人照料惯了,不懂给女子斟酒不能斟的太满,还是让弟弟来吧。”
他从仆从手里接过干净的新杯,正要给蒋婵重新斟酒。
另一头三王子也已经凑了过来。
“二哥手粗,哪做得来这样的差事,还是让我来。”
蒋婵绕过二人,看向了赫连平的位置。
就见他正侧身和一旁的四王子说着什么,四王子随即起身,端起了一壶酒。
“苏月王女,你刚刚尝过了玉陶酒,这寒风酒还没尝过,不如尝尝我这寒风酒?”
四位王子纷纷到了跟前,彼此看着目露不满。
唯独赫连平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已经坐直了身子,一脸温顺的做起了旁观者。
蒋婵不由笑了声。
好样的。
利用她这个北朔王女,促使他这几位兄长因她起纷争,他倒是稳坐钓鱼台,独善其身了。
恐怕在她到北萧之前,这位五王子就已经让其余几位王子,对她生了野心。
不然也不会有城门外那一幕。
他想利用她,看他们起争斗,好坐享渔翁之利,她偏要拉他下水。
她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五王子饮的是什么酒?好像与我这不同。”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任谁也没想到蒋婵会突然和那个奴隶之子搭话,就连赫连平自己也没想到。
抬头,蒋婵的目光正越过他那几位气宇轩昂、姿态不凡的哥哥,稳稳的落在他的身上。
他手不由一抖,杯中酒撒出些许,打湿了他的袖口。
“我、我这酒……”
没等他说完,性子最急躁的二王子打断了他。
“苏月王女,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五弟生母乃是汉人,最喜饮那汉人不值钱的浊酒,实在不值一提。”
这话点出了赫连平的身份,又顺势贬低了他。
赫连平低头,垂下的手捏住了袖口那块酒渍。
湿凉的酒渍像半化的积雪,让他手指不由得收紧。
是了,哪用他解释什么。
不管那位身份尊贵的北朔王女因何对他有了好奇,他那些兄长都不会放任不管。
一旦点明了他的身份,就好像牲口被撕下的伪装的人皮。
那些好奇自然会带着北朔王女退避三舍,再生出厌恶和嫌弃。
这样也好,也省的他被人瞩目。
对于他来说,所有人的忽视才是最安全的。
赫连平心里想了许多,可时间不过短短一瞬。
他就听见那北朔王女继续道:“汉人的酒本王女还真没喝过,五王子可否割爱,也让我尝尝味道?”
赫连平有些怔愣。
她,居然不嫌他的酒粗鄙?
众人的视线已然全落在他身上。
赫连平掩下目光中所有情绪,看似温顺的起身,端着酒缓缓走了过去。
赫连卓仿佛气的不轻,回到自己座位上,把手中酒壶砰地一声扔到桌上。
其他几位虽然没走,却也怒目瞧着他。
赫连平走近,俯身弯腰,把一杯酒斟至七分满。
酒杯就一只玉白的纤手端起,一饮而尽。
“酒倒真是好酒……”
赫连平忽然觉得这话没说出口的下一句,应该是——人,不是个好人,
抬起头,他正好对上蒋婵似笑非笑的目光。
赫连平明白了。
他这是把人得罪了。
这北朔王女,倒是比他想象得聪明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