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钱不要?”
“嗯。”
“就想出去打工?”
“嗯。”
“你是傻的吧?”
“……外婆。”
林菊月不满地喊了声,犹豫了半天,还是用蚊子一样大得声音嘟囔道:“大舅和我妈他们错一百件事,但一件事没说错,外婆,你不该骗人钱的,你这样不对。”
蒋婵昂头躺着,望着上头灰突突地房顶,不由得从何五姑的记忆中回想起了她这一生。
“菊月。”
“嗯?”
“你觉得,你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菊月想了想,道:“你对外公、对我爸妈、对我们小辈都很好。”
“我问的是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对你们怎么样。”
“单论人的话,你、你……”
她不敢说,蒋婵替她说,“单论人的话,我就是个骗钱又骗物的老骗子,所以你不想要我的钱。”
“外婆……”
“有想法就要敢表达,只要你觉得是对的,为什么不敢说出来?非要藏着掖着,就别让人看出端倪,你这说一半藏一半,又让人知道你心里有意见,又不敢说明原因,只会让人觉得你这人别别扭扭,心有奸计。”
林菊月听进去了,捏着衣摆的布料壮着胆子道:“外婆,那些钱你确实是骗来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神鬼鬼的事,学校教了,要相信科学,我不认可你做的事,我就不能要你的钱。”
“我不能拿了你的钱回过头说你做的不对,我也不能拿了钱就赞同你,把错的事当对的,所以我不能要。”
“我就想出去打工。”
蒋婵听了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欣慰。
她比其他几个花了钱还反过来说她的人强多了。
想了想,她有了个主意。默默地开始给林菊月挖坑。
“那你出去上班,能保证老板开给你的钱都是干净的?”
她思索了一下,继续认真地道:“我不能保证,但那是我工作挣来的,我付出劳动换来的,就是干净的。”
“那我雇你两个月,你付出劳动,我给你开工资。”
“嗯?”
林菊月成功入坑,有点懵了。
蒋婵觉得自己此刻的笑容一定特别像骗人喝毒药的老巫婆。
“这没什么毛病吧?我岁数大了,最近身体也不好,请个护工照顾我不是很正常?”
“别以为我是在变着法给你钱花,给我当护工也不是那么好干的,是要付出很多劳动的,如果你要是怕辛苦,我就问问别人,我记得村东头老刘家的闺女……”
“我干!”
林菊月一听她要去找别人,还是赶紧答应下来了。
她不怕辛苦,就怕这钱是白来的。
“外婆,那可说好了,倒时候你给我的钱,是我当护工的工钱,我以后还是会反对你骗人的。”
蒋婵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护工小姐先去给我做饭吧,我要先睡一会儿。”
一句护工小姐,让林菊月满意地笑了。
她乐颠颠地出去做饭,脑袋后的马尾辫一晃一晃,好像也在跟着高兴。
蒋婵这回终于睡了个消停的觉。
醒来时,天已经要黑了。
她这房子是前几年翻盖的,说是翻盖,但也就普通的一间小院。
正房三间,两间住人,一间吃饭、待客。
另外还有左右厢房。
一间是厨房,一间原本供着神像牌位,如今已经被砸了。
她出门,只觉得暮色之下,这院子一片荒凉。
被李百砸了后,连个修整的人都没有,院子边的篱笆墙都能钻进条狗了。
如今唯一的光亮,就是林菊月在堂屋点的灯。
昏暗的小灯照亮了门前一隅,门内一张小木桌,上面摆着做好的饭菜。
林菊月从小就是做惯了家务的。
甚至带孩子也手到擒来,谁让她底下还有个弟弟。
此刻她正在收拾厨房,看见蒋婵出来了,她动作麻利地给她盛饭,扶她道桌边坐下。
“外婆,我刚刚在厨房里就吃过了,你吃着吧,我把院子收拾收拾。”
终于有个眼里有活的了。
院子里散落的破瓷烂瓦被她用扫把收整起来,倒了的桌椅板凳也被扶起。
篱笆她不会补,就搬了院里的水缸过去堵着。
这一收拾,小院终于瞧着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蒋婵心情好了些,搬着凳子坐在门边吃饭。
有人路过,往她这里指指点点。
何五姑被李百那么一闹,算是把半辈子积攒的信誉和脸面都闹没了。
如今村里人议论纷纷,她骗了所有人的言论扶摇直上。
原本轨迹中,何五姑重病不起,整日闷在家里不再见人,早早地撒手人寰,这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蒋婵知道那些长舌男没有好话,但也没什么好躲的。
何五姑这个神婆货真价实,做了亏心事的不是她,需要害怕鬼敲门的,也不该是她。
小菊月听见了外面在说什么,等蒋婵吃过饭回屋后,她追上来说道:“外婆,东边厢房里的东西我都帮你处理了吧,外面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你也别忘心里去,咱们以后不干那样的事就是了。”
她说话的语气,特别像在哄一个叛逆期惹了祸,要迷途知返的毛头小子。
一双大眼睛跟着忽闪忽闪的,像原本该供在神像前的两个蜡烛。
蒋婵觉得她可爱,本是发自内心的笑。
但岁数太大,嗓子沙哑,嘿嘿一笑,愣笑成了看见童女的老妖怪。
吓得小菊月表情都僵硬了。
蒋婵尴尬扶额。
想解释又没法解释,只能顺着这笑声往下说。
“谁说我以后要金盆洗手了,我是神婆,这一辈子都是神婆。”
“外婆~!”小菊月拉着长声,“你怎么还骗人啊?”
此时屋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一盏昏黄的小灯挂在头顶,在人前人后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蒋婵也坐在阴影之中,她苍老的声音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是在骗人?”
小菊月突然就打了个寒颤。
她回头看窗户还开着,急忙关了去。
山里就是这样,白天再热,太阳落山后吹的也都是凉风,吹得人凉飕飕的。
窗户关上,屋里的凉意止住了,但又被无边的安静裹挟。
外面的鸡鸣犬吠全部消失,这一方昏暗的小屋仿佛被装进了另外一个空间。
静谧、深沉,一旁的高柜上还摆着她外婆做法用的罗盘八卦镜。
心里念叨着相信科学的小菊月喉咙有些紧,还是说道:“外婆,你别唬我,你搞那些驱鬼除阴的事怎么可能不是骗人?”
“可是你怎么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