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远离京中，山上那不起眼庵堂里的一把火。
不过是死了两位官家女眷，连她们各自的娘家都不在意，轻飘飘地掀过。
太阳出来，火也灭了，盘旋在半空的黑烟风一吹就散了，秋日的天气依旧晴朗无云，碧空千里。
一切好像就这样结束了。
贺鸿恩早起后收到尼姑庵里的消息，望着那个方向良久，眼泪掉了几颗，可心中那叫一个畅快，好像有什么压在他背上的东西消失了。
这不是他心狠，是她做的太过了，让他陷入那样难堪的境地。
不过人死罪消，都结束了，但该演的还是要演。
贺鸿恩点了几个人跟着，立马去了山上，准备替周姨娘和沈清澜收殓遗骨。
路上，他一边任眼泪哭红眼眶，一边想着接下来的事。
收敛遗骨后，他愿意不再与她计较，让她入他们贺家的祖坟，也彰显他的情意深重。
等人埋进土里，他就以悲痛为由，继续在家称病半月。
半月后，他再重入朝堂，照样做他的工部侍郎，往后除了他擅长的治水农器一事，其余他尽量能推就推，就说是因丧妻后意识消沉，谁也不能再说出什么。
他的生母也因此丧命，三皇子想必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就算有些许的揣测，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刚见过一两面的女子，还是个已经死了的人，和他们贺家为敌。
一桩桩一件件。
贺鸿恩在路上把一切都想的分明，唯独没想到，他会在进尼姑庵后，就径直对上了三皇子那双欲要杀人的眼。
废墟前，倒在他脚下的，是被他许以重金的尤婆子。
那老太婆浑身是伤，正躺在血泊之中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不行了。
将死时看见他来了，尤婆子颤着手伸向他，喊了句救命。
贺鸿恩腿下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硬撑着自己不至于当场败露，贺鸿恩走到三皇子面前行礼问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臣、贺鸿恩，参见殿下，不知、三皇子殿下怎么在这。”
三皇子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弯腰低头的姿势，迟迟没有应声。
贺鸿恩不敢抬头，也不敢睁眼，已经咽了气的尤婆子正躺在他的脚下，正死不瞑目地盯着他。
额头上的汗滴砸在地上，贺鸿恩更不敢去擦。
尤婆子身上的伤一看就是被上刑审问过的。
她一个后宅的贪财老妇，不可能抵得住这样的审问。
贺鸿恩路上生出的自得和雨过天晴，在这样的意识中彻底消散。
意外、惊惧、恐慌。
贺鸿恩以为眼前盛怒的皇子可能要忍不住和他动手时，三皇子居然一声不吭地带人走了。
难道自己想多了？三皇子远没有那么在乎沈氏？
贺鸿恩心中忐忑，不敢在山上多留。
他去找了住持师太，想把沈氏的东西领走，好回去立个衣冠冢。
师太却是手一指，“沈施主的东西已经全被那位领走了，什么也没剩下。”
她指的，是三皇子下山的方向。
贺鸿恩脑中一震，像被人兜头砸下一锤，彻底软了手脚。
若是这样，刚刚三皇子还不如动手打他一通。
如今他隐而不发，只能是不屑于让他简单尝些皮肉之苦。
三皇子，恐怕是想要他的命了。
贺鸿恩一路屁滚尿流下了山。
他自己没了主意，只能又一次等在他爹的书房里，等他爹下朝后从宫里出来，再来给他出出主意。
但这一次，他再没等来贺怀。
早朝上，三皇子漆越之率先出列，弹劾贺怀身为吏部侍郎期间包括专擅铨选、私授官缺、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徇私舞弊、结交近侍等八条大罪。
若是坐实，条条都够他被斩于菜市口。
皇上震怒，当即让人把贺怀押入狱中，着昭武卫严查。
昭武卫乃是天子亲设，只听命于皇上，有侦缉百官、诏狱审讯之权。
指挥使并两位都副指挥使都是天子亲信，只是常留在京中的只有两位副指挥。
指挥使另领有皇上密令，常常三五个月不在京中，据上次在人前露面，可能也有两三个月了。
左副指挥使带人去了贺家。
罪名未定，皇上虽然没下旨抄家，但也绝不会给贺家反应逃跑的时间。
左副指挥使率先一脚踹开贺家大门，带人直去了贺怀的书房，当着贺鸿恩的面，查抄翻找，把贺怀经手的书信公文全部装箱带走。
他身后的卫卒自觉分散，院内各院、各厢房、库房、书斋、账房，尽数被卫卒看守。
“贺大人奉旨下狱待审，圣上口谕：贺府阖府之人，暂行禁足，居家待查。自此刻起，府中任何人不得擅出，外间任何人不得擅入，静待勘案。”
府门之外，兵甲已经列立，层层封锁。
前后侧门、角门、后巷尽数被卫卒把守，寸步不许通行。
整座府邸如同骤然坠入悬崖深处，往日的笑语热闹全然不见，只剩哭啼。
旁人不知原因，只觉伴君如伴虎。
贺家老太爷本已经致仕，颐养天年，如今出面，让家中众人安心，毕竟如今只是被弹劾，还没有被定罪。
其他人可能被宽慰到，贺鸿恩心里却明镜一样。
他父亲就是无辜，这次也要被扒一层皮下去，其他家眷就算不被牵连，他贺鸿恩也必死无疑，三皇子绝不会轻飘飘地让他全身而退。
更何况在朝为官，谁又能真的干净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