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都耘辛那天说的话:“这次回来,就是报仇的。”那时候他想过会出现各种后果,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把整个村子平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台挖掘机旁边,冲上面挥了挥手,司机熄了火,探出脑袋看他。
“师傅,这村里的人呢?”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安置了,这里要搞旅游开发,前两天全迁走了。”
“迁哪儿了?”
“那不知道。”司机摇摇头:“我们只管拆,别的不管。”
他又问了几个,都是同样的答案,不知道,不管,不关他们的事。
站在那片废墟前,抽了根烟,要想调查,只能看看那那些人被安排到了什么地方,掏出手机,翻出都耘辛的号码,拨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都耘辛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赵大哥!你怎么样了?伤好了吗?”
“好多了,耘辛,天全村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紧张:“赵大哥,你去了天全村?”
“嗯,想找个人,结果村子没了。”
都耘辛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复杂的情绪:“赵大哥,我不想瞒你,那村子……我爸帮我处理的,参与拐卖的那些,全部抓起来,分散关到几个不同的监狱里了,虐待我那户人家,转移的时候出了意外,人没了。”
他没说话,意外?他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
都耘辛又说:“赵大哥,你是不是想找什么人?你跟我说,我让我爸帮你查。”
他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人都被分散关到不同的监狱了,都振邦想查肯定能查出来,但动静不会小,监狱里关的那些,都是参与拐卖和虐待的,跟鱼鱼的事不搭边。
就算都振邦帮他把所有人审一遍,问出来的也还是孔海那户人家,还是送福利院那条线,而那条线,已经被他查清楚了,送福利院的是囡囡,不是鱼鱼,所以还是对不上。
“不用了,我这边自己再查查,耘辛,你那边忙完了?”
“嗯,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回去了,赵大哥,你有空来建南玩,我带你转转。”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打车回都江的路上,手机响了,是王大伟。
“赵会长!”王大伟的声音透着兴奋,还有点紧张:“咱们这段时间加班加点,您猜做出多少件?三千二!各种类型的都有,竹篮、果盘、小摆件,刘阿姨还编了几幅大的,说要是能卖出去,钱都捐给会里。”
三千二,数量不小了。
“徐青青那边怎么说?”
“徐小姐说后天要出去参加个活动,得半个月才能回来,她想在走之前帮咱们把这场做了,问您意见,青青说不行明天上午开一场,要是没卖完,下午她再加一场。”
他靠在座椅上,想了想:“行,就明天。”
挂了电话,闭上眼睛,脑子里捋着整件事,鱼鱼的事没有进展,但基金会的路走通了,三千多件竹编,要是真能卖出去,不光能给大家伙儿增加收入,功德值那边肯定也能进一笔,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功德。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他到基金会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忙成一团。
王大伟带着几个人在摆货,竹篮、果盘、小摆件,按大小品类一排排码在铺了红布的桌子上,三千多件肯定摆不下,只能挑有代表性的摆出来,剩下的堆在后面的三轮车上,谁要看再拿,刘阿姨那几幅竹编画单独挂在院子里拉起来的绳子上,阳光照上去,篾片泛着光,确实好看。
徐青青也到了,带了两个助手,正在院子角落里调试设备,补光灯、手机支架、背景板,支起来一小块直播区域,她今天穿得简单,白T恤牛仔裤,素颜,头发扎成马尾,看着跟平时视频里不太一样。
他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拿着几张纸,嘴里念念有词。
“你这是背稿子?”
徐青青抬头,晃了晃手里的纸,笑了:“对啊,竹编的介绍,品类的价格,还有咱们基金会的故事,总不能一上来就‘三二一上链接’,那不得被骂飞了?”
他忍不住也笑了:“我以为你们网红都是张口就来。”
“那是大网红。”徐青青眨眨眼:“我这三百万的小主播,得老老实实做功课。”
俩人聊了几句,他过去帮王大伟忙活,徐青青继续忙着背稿子。
三千多件货,听着是个数,摆出来才知道有多占地方,整个院子摆得满满当当,也才摆了五六百件,剩下的还在三轮车上堆着,来帮忙的十几个病友和家属,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一边干活一边往直播区那边瞅,眼睛里全是期待。
十点整,徐青青坐到镜头前,冲助手比了个手势。
直播开始。
他站在院子边上,看着手机里的画面。
一开始涌进来三千多人,弹幕稀稀拉拉的,徐青青笑着跟老粉丝打招呼,声音甜甜的,状态很放松,有人注意到背景板上的字“助力小白灯基金会慈善义卖”开始发弹幕问怎么回事,今天什么场。
徐青青就把准备好的词儿拿出来,她怎么得的病,怎么被基金会救助,怎么康复,现在怎么回来帮其他病友,讲得挺自然,不煽情,但能听出真心。
弹幕慢慢多起来。
“青青也是白血病患者?第一次听说。”
“不容易啊,支持一下。”
“这竹编看着不错,怎么卖?”
“基金会是正规的吗?”
徐青青一条条回应,说竹编是非遗传承人做的,说基金会有正规资质,说这次义卖的钱大部分给手艺人,小部分留作基金会运转。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三千到五千,再到八千,弹幕滚得越来越快。
眼看着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多,气氛逐渐热烈,他心里也踏实了点,照这个势头,今天的直播差不了。
就在这时,一条弹幕飘过去。
“这种直播我见多了,打着慈善的旗号卖货,东西卖得比外面贵,钱全进自己口袋。”
徐青青看见了,顿了一下,还是笑着说:“这位朋友,咱们的东西都是病友自己做的,价格定得不高,大家可以去对比一下……”
“基金会?呵呵,现在的基金会哪个不是拿钱不办事?善款去哪了?谁查过?”
随着质疑声出现,大家本来还被这个故事和气氛感染,突然就想起来这些年基金会干的那些丑事。
“就是,前阵子那个什么基金会,募捐了几个亿,结果病人还是没钱治病,钱全被挥霍了。”
“青青你别被人骗了,这种小基金会最不靠谱,你帮他们带货,出了事你背锅。”
“听人劝,吃饱饭,赶紧撤吧,别把自己搭进去。”
随着质疑声出现,才几分钟,弹幕的风向突然开始变了。
原本还嘻嘻哈哈的评论区,突然冒出来一堆质疑的声音,一开始还是零星几条,很快就滚成了片。
“现在的慈善就是生意。”
“基金会?全是蛀虫。”
“善款都被这些人吃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一分拿不到。”
“最烦这种打着慈善旗号卖货的,吃相难看。”
“青青你要是缺钱你就直说,别拿基金会当挡箭牌。”
“退了退了,没意思。”
徐青青脸上那点笑僵住了,张张嘴,想解释,但弹幕滚得太快,她根本插不上话。
那些质疑基金会的人,像是找到了共鸣点,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一条接一条往外冒,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这些所谓的基金会,哪个不是账面做得漂亮,实际上全是关系户。”
“上次那个什么红会的新闻忘了?几千万善款,最后到病人手里剩几个?”
“还有那个什么慈善晚会,明星走个红毯就几百万出场费,这叫慈善?”
“说白了就是打着慈善的名义圈钱。”
“青青你也学坏了,以前多好一姑娘。”
“取关了,恶心。”
“这种竹编,义乌批发几块钱一个,到她这里卖几十,还说是病友做的,谁信?”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往下掉,八千变七千,七千变六千。
眼看弹幕逐渐被质疑声充斥,徐青青不由的急得眼眶都红了,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明明开场挺好,谁知道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几句质疑声,竟然这么快就引起了这么多人的共鸣,甚至从一开始的质疑迅速变成了人身攻击,甚至开始取关,这种情况不能任凭发展,她只能硬撑着解释:“不是的,大家听我说,这个真的是病友做的,我们有照片,有记录,可以给大家看……”
但没人听,弹幕还在滚,一条比一条难听。
“别洗了,越洗越黑。”
“这种直播举报了。”
“建议封号。”
“想赚钱就直说,别拿病人当挡箭牌,恶心。”
徐青青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她身后的两个助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干什么,王大伟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早就没了,攥着一条竹编,指节发白,那些满怀期待的病友和家属,这会儿都沉默着,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
赵建国站在院子边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明白,这些年那些基金会干的太多丑事,把善款变成了某些人捞钱的渠道,早就把基金会的信誉和公众好感给消耗干净了,现在的基金会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以前大家虽然在网上骂的厉害,但是这些基金会脑袋一缩,根本找不到人,叫广大群众骂人都找不到人骂,现在徐青青以基金会的名义办直播,本来是好事,但是质疑声一出现,立刻就唤起来网友对基金会的厌恶,轻易就带起来网友的反感情绪,轻而易举的就形成了一面倒的舆论风暴,直接就把徐青青这几年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形象给摧枯拉朽的推到了。
三千多件竹编,三十多个人的心血,大半月的期待,被这些弹幕骂得一文不值。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他能拦住那些骂人的网友吗?
直播间人数掉到了四千,弹幕还在骂。
徐青青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不敢看屏幕,也不敢看周围的人。
她只是回来帮个忙,想回报一下当年救过她的基金会,怎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徐青青带来的两个助手此刻也急得团团转,其中一个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终止直播,说现在关掉还来得及,再这么下去粉丝得掉光了。
徐青青完全懵了,她做了三年短视频,直播带货也有几十场,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那些质疑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张嘴想解释,可弹幕滚得太快,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就被淹没了,看着右上角的人数从八千掉到四千,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大伟也慌了,几步冲到赵建国身边,压低声音问:“赵会长,这可咋办?要不要先停了?”
赵建国拧着眉头,看着屏幕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徐青青,徐青青眼眶红了,说话都带哭腔,再这么下去,这场直播就彻底砸了。
“不能停。”他断然说道。
王大伟愣了一下,愣神的看着他。
“现在停了,就等于认了。”他沉声说:“以后徐青青身上就得背着假慈善的名声,咱们基金会也会被网友当成跟那些黑心基金会一路货色,这个骂名背上了,就洗不掉了。”
“那咋办?”王大伟急得直搓手:“青青现在已经慌了,根本说不出话,再这么下去,青青就毁了!”
“换人。”赵建国打断他。
王大伟瞪大眼睛:“换人?换谁?”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手足无措的病友,最后落在坐在角落的刘桂兰身上,老太太戴着帽子,脸色蜡黄,正低着头,像是被那些骂人的弹幕吓着了。
“让刘阿姨上。”
王大伟愣了:“刘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