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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苏醒之后

    2002年5月12日,周日,三月三十。清晨六时,向善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把整条走廊映得像一条幽深的隧道。护士站的台面上压着一张值夜表,表格边角卷曲,被透明胶带粘了一道又一道。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圆珠笔从指间滑落,滚到键盘旁边,笔帽上印着“向善市人民医院”的字样,漆已经磨掉了一半。

    710病房的门半开着。窗帘拉了大半,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镇狱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背上的输液管延伸到床头的吊瓶。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透明、缓慢、像倒流的沙漏。他已经昏迷了三天。

    第一天,秦建军守了整夜。他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烟在指间转了一夜,没有点。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闻到满屋子的烟味,皱了皱眉。他把烟收起来,出去走廊抽。第二天,王琼来了。她带了一台摇篮系统的便携终端,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的能量曲线平得像一面镜子。镇狱体内的能量残留已经归零,那道古老存在的意识被彻底驱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把终端收起来,看了一眼镇狱脸上的刀疤。刀疤从额头贯穿到下颌,缝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在疤痕组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身走了。第三天下午,病房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鹰隼是第一个到的。他穿着便装,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作战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枪伤。清道夫小队出任务的时候他在外围警戒,镇狱出事那天晚上他不在现场。事后秦建军告诉他,他在驻地门口站了一夜。“队长。”他站在床边,声音不大,但很沉。镇狱没有醒,他站了五分钟,走了。

    山鹰和山豹一起到的。山鹰的右肩还在恢复期,吊着绷带,左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橘子和一串香蕉,塑料袋是医院门口小卖部的,印着“早日康复”四个红字。山豹跟在他后面,没有拿东西,只是把一张报纸放在床头柜上。报纸是昨天的晚报,头版是《华信地产案七名涉案人员全部移送起诉》的新闻,配了一张省检察院外景的照片。“郑文远认罪了。”山豹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进深水里。“林万年也认了。刘建国、李维民、孙建国,全部认了。这张网,收完了。”镇狱没有醒。

    山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山鹰把水果放下,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镇狱脸上那道被刀疤贯穿的脸,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傍晚,赵磊、楚风、陈墨三个人一起到了。他们穿着校服,书包还背在身上,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赵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周雨晴那种细长的保温杯,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不锈钢外壳,杯盖上还有价格标签没撕干净。

    “老大让我们来的。”赵磊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和那袋苹果并排摆在一起。保温杯在塑料袋上压出一个凹坑。“他走不开,周雨晴那边的事,他得去。”楚风站在床尾,看着镇狱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搭在床尾的栏杆上。那根栏杆是不锈钢的,被无数只手摸过,指纹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陈墨靠在门框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戴。他看了一眼镇狱,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下沉的夕阳。

    “他不会死。”陈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他那种人,死不了。”

    赵磊转过头看着他,陈墨已经戴上耳机,走出了病房。

    晚上七时,鬼面来了。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戴,头发被压得有点乱。匕首不在手上,插在腰后的皮鞘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拉过那把折叠椅,在床边坐下。镇狱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输液管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鬼面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那是多少年积下来的痕迹,不是泥,是血和铁锈混在一起渗进皮肤纹理的颜色。

    “队长。”鬼面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他是镇狱一手带出来的。从镇狱老人到守护者,从深邃之眼的棋子到王雷的兄弟,镇狱带着他们走过最黑的路,吃过最多的苦,挨过最毒的打。每次冲在最前面的是镇狱,每次断后在最后面的也是镇狱。他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替他们挡的。

    “那天晚上我不在。我在城西盯郑文远,盯了一整夜。”鬼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等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躺在这里了。”

    镇狱没有醒。鬼面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把折叠椅推回原来的位置。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队长,你欠我一次。等你醒了,还我。”

    他推门出去了。

    深夜九时,玄微来了。他没有带东西,手里只拿着一本古籍。古籍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旧了,封面上的字迹又模糊了一些。他站在床边,翻开古籍,翻到某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陈志远手写的第七镇物关停阵法图。纸条的边缘已经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镇物的事,暂时稳定了。它在新疆边境的封印还没有完全解除,但短期内不会再有动作。”他把古籍合上,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没有做标记,但他记住了页码。“你体内的能量残留已经清干净了。摇篮系统监测了七十二小时,没有异常。”

    他停了一下。

    “你比我大六岁。在队里,你是唯一一个比我大的。其他人都比我小。”他把古籍放回怀里。“你活着,我就不是最老的。别死。”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在他身后依次熄灭。

    深夜十一时,廖家申来了。他没有穿警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去年白了很多,但腰杆还是直的。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枕头旁边。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纸——省厅特批的嘉奖令。镇狱在第一支队期间的立功记录,从千禧年夜到七星阵,从北郊化工厂到城东新区,每一次都记在上面。

    “省厅的嘉奖令。陆厅长亲自签的。”廖家申的声音不大。“你醒了之后,自己去事务局领。”

    他走了。走廊里的灯又亮了一遍。

    凌晨零时,韩秋明来了。他刚从省城赶过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领带歪在一边。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张志明案的最新进展。

    “郑文远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张志明作为证人出庭,他的儿子已经从C国接回来了,省厅安排人在学校附近保护。”他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林万年那边,他提出要见王雷。说有些话,只能对王雷说。”

    韩秋明沉默了片刻。“王雷说,等镇狱醒了再去。”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电梯间方向。

    凌晨一时,病房里安静了下来。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一滴。吊瓶已经换了第三瓶,标签上写着“营养支持”四个字,字迹工整,是护士手写的。床头柜上堆满了东西——苹果、橘子、香蕉、保温杯、报纸、信封、文件。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人,来自不同的时间,来自不同的牵挂。

    凌晨三时,镇狱的右手动了一下。不是痉挛,是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弯曲,握成拳,再松开。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没有开,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光晕昏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轮被水浸泡过的月亮。他盯着那片光晕看了很久。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嘴唇黏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醒了。”镇狱转过头,王雷坐在床边的角落里。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铃声在走廊里响起。

    镇狱看着王雷,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王雷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把吸管送到镇狱嘴边。“水,温的。”

    镇狱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把钝刀割开干涸的河床。他松开吸管,喘了一口气。“老大,我睡了多久?”

    “三天。”

    镇狱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被针扎过的皮肤。输液针拔掉之后留下一小块青紫色的淤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枚褪色的印章。“谁来看过我?”

    王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纸,展开。纸上写着名字,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时间。秦建军、王琼、苏蔓、方茹、沈听澜、鹰隼、山鹰、山豹、鬼面、玄微、赵磊、楚风、陈墨、丁锐、林晓薇、苏沐沐、沈青竹、张磊、王浩、李阳、陈宇、刘东、周虎、刘闯、王猛、老周、老鬼、老陈、廖家申、韩秋明。镇狱看着这串名字,看着这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这三天里一个接一个走进这间病房,在他床前站一会儿,放下东西,然后离开。他的嘴角往右歪了一下。王雷把纸折好,放回口袋。“干爹说,你的左膝和腰椎都有不可逆的损伤。它在的时候加速了旧伤的老化,以后跑不快了。打还是能打,但要省着用。”镇狱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被子下面,那条腿安静地躺着。他动了动脚趾,脚趾在被子下面拱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还能动。

    窗口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镇狱抬起头,看着那面被风吹起来的窗帘。白色的,边缘磨出了毛边。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住过多少次医院——在沙河县的矿上,在向善市的黑巷里,在事务局的医务室。每一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这一次,不是空的。

    王雷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在床边坐下。“镇狱,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两年多是你这辈子活得最像人的两年。我记着了。”

    镇狱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那盏被水浸泡过的月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窗外,向善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已经深到了极点,黎明还没有来。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瓶口还冒着热气,那根吸管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搭在杯沿上。他在等天亮。

    (作者的话:三天,二十三个人,一个接一个走过病房。鬼面说“你欠我一次”,玄微说“你活着我就不是最老的”,赵磊留下保温杯,廖家申留下嘉奖令。镇狱醒了。他问谁来看过他,王雷念了整张纸的名字,没有漏掉一个。窗外的天还没有亮,但快了。下一章:王雷去见林万年。这个曾经在向善市呼风唤雨的人,要对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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