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群情激奋,叫嚣着要全面搜山剿灭敌军的吼声此起彼伏。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喊杀声中,右侧几名须发花白的老头领却眉头紧锁。
元老呼图克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发苦的后勤总管,犹豫再三,还是顶着压力站起身,对着王座拱手沉声道:
“大汗,木骨吕将军说的虽是痛快话,但眼下……咱们的粮草已经见底了啊。”
此言一出,帐内的叫嚣声顿时弱了几分。
另一名掌管草料的王族老王爷也叹了口气,撑着膝盖跟着起身劝道:“是啊大汗。如今外围好几个部落的粮仓被毁,图门的七千精锐又折在了黑水河,军心浮动。”
老王爷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面露忧色:“若是再调动十万大军在茫茫雪原上大海捞针般地围剿,人吃马嚼,不出十天,咱们积攒的这点军粮就得彻底耗光!”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苍狼的脸色,见大汗没有发作,才硬着头皮试探道:“大汗,依老臣愚见,眼下或许并非与萧家死磕的最佳时机。如今已是二三月间,这场百年白灾再熬上一阵也就过去了,转眼便是冰消雪融之时。”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沉默下来的将领,声音稍稍压低了几分:“待积雪化尽、草原雨水落下来,牧草很快便能返青。等牛羊重新养得肥壮、战士们恢复了元气,咱们将大战拖到今年秋天再一举南下,岂不是更加稳妥?”
“拖到秋天?”
“是啊,眼下粮草不济,镇北军又早有防备,暂避锋芒、待秋高马肥再战,未尝不是良策……”
几名心生怯意或是部落受损的头领纷纷低声附和,大帐内一时分成了主战与缓兵两派,争论不休。
主位之上,苍狼始终没有插话。
他只是端着那只头骨酒碗,冷眼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众将。
对于他这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枭雄而言,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知难而退”这四个字!
更何况,箭已在弦上,一旦泄了这口气,各部散去,他耗费数年心血聚拢起来的攻势便会土崩瓦解!
待底下的争吵声渐歇,苍狼并没有直接表态,而是转过头,看向侍立在王座右侧的亲卫统领,淡淡开口问道:
“本汗定下的最后期限,今日便是期满之日。白鹿部的人,到了没有?”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名亲卫统领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刚解下的鹰信,低头回禀道:
“回大汗……白鹿部的大军未见动身。刚刚收到的海东青飞鹰传信,额尔敦声称,他们部落外围前两日也遭到了镇北军大股骑兵的纵火突袭,折损不轻。”
亲卫统领咽了口唾沫,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硬着头皮往下念道:“额尔敦言道,如今大夏人在暗处虎视眈眈,他们若贸然抽调主力前来王庭,恐老巢空虚中了萧尘小儿‘调虎离山’的诡计。故而……特传信呈报大汗,恳请大汗体恤,再宽限几日……”
话音未落,底下的木骨吕便冷笑出声:“放他娘的狗屁!什么调虎离山,那老东西分明就是想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
苍狼却没有发怒。
他听完汇报,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呵……调虎离山,宽限几日。依本汗看,他们确实是来不了了。”
帐下众将闻言皆是一怔,面面相觑,不明白大汗这话是什么意思。
苍狼没有解释,只是放下手中的酒碗,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巴掌。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大帐内回荡。
紧接着,王座后方的屏风阴影处,一名身形枯槁、脸色惨白如鬼的青年在两名天狼卫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噗通”一声虚弱地跪倒在大帐中央!
看到此人,帐内众将皆是一愣,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是谁啊?”
铁木尔皱着眉头打量着地上半死不活的青年,忍不住向王座抚胸问道:“大汗,这小子是什么人?”
苍狼尚未开口,侍立在王座一侧的亲卫统领便冷声替众人解了惑:“诸位王爷、万夫长,此人名叫哈斯,乃是白鹿部第二大氏族首领——哈丹巴依尔的独子!”
“什么?哈丹巴依尔?!”
帐内一名与白鹿部相邻的部落头领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站起身道:“不对啊!三四个月前,白鹿部那边不是传出话来,说哈丹巴依尔私吞部族过冬的草料、顶撞大首领,惹怒了额尔敦,全族已经被那个笑面虎塔拉连夜带人屠了个一干二净吗?他来王庭干什么?!”
听着帐内众人的议论,王座上的苍狼神色淡漠地抬了抬手,垂眸看向地上的哈斯,淡淡道:
“既然大家都想知道,那你就说说吧。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全都告诉诸位头领。”
“是!大汗!!”
跪在地上的哈斯重重磕了一个头,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凹陷的眼窝里满是刻骨的怨毒与血丝,声音嘶哑地冲着满帐将领吼道:
“诸位王爷、将军!什么私吞草料、顶撞首领,那全都是额尔敦那条老狗为了堵住草原各部的嘴,随便往我哈丹一族头上扣的脏水!”
他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羊毛毡毯,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我阿爸和全族两千口人之所以惨死,是因为额尔敦父子背叛了长生天,暗中与南边的镇北军勾结,我阿爸是为了向大汗报信,才遭了他们的毒手啊!”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哈斯剧烈地喘息着,死死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咬牙切齿地继续道:“你们应该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白鹿部里那个号称草原明珠、额尔敦最疼爱的小女儿阿依慕吧?当年额尔敦对外说阿依慕染了重病暴毙,死活不许各部使者进帐看一眼尸首——可实际上,那根本就是额尔敦耍的把戏,骗了咱们全草原整整二十年!”
帐内几名上了年纪的老王爷闻言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不等众人细想,哈斯已然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尖声喊道:“当年阿依慕根本就没死,而是背着全草原,偷偷嫁进了雁门关,嫁给了镇北军原北大营的统领!不仅如此,他们还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纳兰雨诺!而这个纳兰雨诺,如今正是镇北王府的萧家七少夫人!!”
“什么?!”元老呼图克脸色骤变,失声惊呼,“额尔敦的外孙女,竟是萧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