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最后为何还会派出一尊超越寻常宗师境的强者压阵……”
大祭司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即便时隔半年也难以掩饰的惊悸与忌惮:
“只因那老镇北王萧战本身,便是一位早已凌驾于寻常宗师之上的绝顶人物!”
老人眯起眼,声音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血肉横飞的绝谷:
“早些年两军对垒,萧战为了恪守这桩铁则,也为了惜护自身本源气血,每次在沙场上出手,皆只用精湛刀技,刻意将战力压制在寻常宗师的范畴,从不轻易显露真正的底牌,所以我们殿里那位才始终隐而不发。”
“直至白狼谷陷入十面埋伏的死局,五万镇北军被困绝地,萧战为护诸子周全,不惜打破沙场禁忌,燃烧寿元、强行催谷全身本源气血,彻底展露出了超越宗师境的骇人战力!”
大祭司枯瘦的手掌微微收紧:
“他那一爆发,寻常供奉沾之即死,唯有我们这边同处这一境界的老怪物亲自下场与他生死对决,方才将那头拼死反扑的萧战彻底留在了谷中!”
讲到这里,大祭司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严肃地告诫着徒弟:
“即便如此,白狼谷一战也是踩着规矩的边线才做成的局!”
“倘若坏了这桩铁则,今日咱们敢违约遣十余位供奉去强拆雁门关、屠戮中原普通士卒,明日中原暗处那些老怪物便敢越过边墙,直接潜入黑狼王庭摘了苍狼的脑袋!”
“届时双方交锋彻底沦为宗师之间的无底线袭杀,谁先撕毁信约,谁便会沦为天下众矢之的,遭各方强者联手反噬,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少年祭童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生凉,小脸瞬间煞白。
他平日里只知宗师手段通天,却万万没想到,无论是宗师自身的肉身气血限制,还是这片大陆冰冷水面之下的规则,竟都横亘着如此森严而残酷的制约之网。
空旷的石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唯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微响。
沉默了良久,小祭童还是忍不住揪了揪衣角,再次抬起头,声音发颤地小声追问道:
“师父,那倘若真有一日……双方明面上的宗师战力旗鼓相当,咱们按规矩遣出去的师叔们亦被那萧尘尽数斩杀,甚至在堂堂正正的兵马对决中,大汗的铁骑也败在了萧尘手下,到了山穷水尽、王庭倾覆的绝境……”
少年咽了口唾沫,眼底浮起一丝惶恐:
“咱们狼王殿,当真也坐视不理,不再出手救大汗了吗?”
昏黄的火光在大祭司满是沟壑的脸庞上流转,那双苍老的面容如铁石雕塑般古井无波。
面对小徒弟充满执念的追问,老人的手稳稳地转动着念珠,口中没有半分犹豫地吐出一句话:
“倘若在同等规矩之下,派出去的供奉死了,苍狼手握黑狼铁骑也败了……那我狼王殿,不会再派一人下山。”
大祭司缓缓抬起微阖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清澈得近乎冷酷:
“因为到了那一步,便说明不是武力不济,而是气数已尽。那是长生天要灭黑狼王庭,非人力可违。”
“气数已尽?”
少年祭童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骇然失声道:
“可黑狼王庭若是灭了,咱们狼王殿又当如何自处?莫非咱们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黑狼王庭若是亡了,世间便再无王庭,但狼王殿,依然是狼王殿。”
大祭司的神情淡漠到了极点,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到了那时,我们便只是一处纯粹研习武道的修行之地。”
他看着面前惊骇欲绝的徒弟,缓缓分析道:
“倘若那萧尘得胜之后赶尽杀绝,举兵直接向我狼王殿开战,欲断我武道传承,那殿内所有闭关宗师自会倾巢而出,与他拼个鱼死网破;可若是他赢了黑狼王庭,却并未踏足圣山对我们出手,那我们,也绝不会再为已亡的王庭向他拔刀。”
大祭司看着少年被震得惨白的面容,轻轻长叹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阴冷的石殿内幽幽回荡,带着看尽千百年风霜的沧桑:
“徒儿,你要明白,圣地护佑部族,从来都不是永生永世的保姆。”
“王庭倾覆之际,我们至多只能出手保下苍狼血脉中的一二遗孤,将其带回山中延续香火,却绝不会逆势而为,去替他挽回已经崩塌的霸业。”
老人转动着念珠,字字敲击在少年的心坎上:
“这天下所有的隐世圣地与千年宗门,早已有过默契——我们是追求武道极境的修行者,很多时候,亦是这世间沧海桑田的旁观者。”
“圣地可以顺应大势,却绝不会用超凡的武力去强行阻拦历史的洪流。”
老人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深意,反问道:
“倘若世间每一座圣地都为了各自庇护的皇朝死战到底、不许人间易主,那这千百年来,天下又何来王朝更迭、兴衰交替?中原的前朝早就万世永存了,又岂会有如今的大夏,岂会有苍狼崛起于微末、一统草原的今日?”
这一席话,如同一柄沉重的大锤,彻底敲碎了少年祭童原本非黑即白的世界。
小祭童呆呆地僵在炭盆旁,双手冰凉,似是被这残酷浩瀚的天地至理震慑得失了魂,久久无法回神。
大祭司没有再去管失神的弟子。
他缓缓收回视线,苍老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炭火,幽幽望向石殿外漆黑如墨的风雪夜空,指尖的狼牙念珠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行了,去后殿传话吧。看看哪五个老家伙在石洞里闷得发慌,挑几个乐意出马的下去活动活动筋骨,明日破晓前下山……”
小祭童打了个激灵,连忙躬身应是,不敢再多言半句,捧着铜灯轻手轻脚地退向了后殿。
沉重的侧石门“吱呀”一声轻轻合拢,空旷森冷的石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大祭司并未起身,依旧盘膝枯坐于蒲团之上。
然而,他拨弄念珠的手指却微微一顿,浑浊的目光并未看向殿外,而是投向了大殿最深处、那片连长明灯火都照不到的浓重黑暗之中。
“呼——”
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拂过,阴影深处泛起一抹涟漪,紧接着,一道裹在粗粝黑袍里的枯瘦身影,无声无息地踱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