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以东八百里，白鹿部主营。
连日暴雪初歇，营地辕门外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喧闹。
十几辆插着“北境商行”三角黑旗的加重马车，正碾过夯实的雪道，咯吱作响地驶入营盘。
拉车的挽马鼻孔喷着粗长的白气，辕门外原本挎着弯刀、神色警惕的值守武士，在看清那面黑旗和车辕上笑眯眯的周伯时，脸上的戒备瞬间化作了熟稔的热切。
“是北境商行的车队！周老管事又带粮食和烧刀子来了！”
一名年轻牧民兴奋地吆喝了一嗓子，熟门熟路地跑上前帮着推车轮，还顺手替周伯拍了拍肩头的雪沫子。
沿途的毡帐纷纷掀开，不少裹着厚羊皮袄的妇人和老人探出头来，脸上满是笑意与感激。
这场百年难遇的白灾冻死了草原上成片的牛羊，周边大小部落早已断了草料口粮，冻馁死伤无数。
唯独白鹿部是个例外——自打数月前与镇北军暗中结盟，北境商行的车队便隔三差五顶风冒雪地往这儿跑。
无论是救命的粮食、粗盐、砖茶，还是牲口最紧缺的优质饲草与驱寒的烧刀子烈酒，商行给白鹿部的全是实打实的成本价，且要多少有多少，硬生生帮着白鹿部在酷寒里撑了下来，未曾冻饿死一人。
为了掩人耳目，商行对周边其他部落也照常按市价做买卖，因此外人半点也没起疑，只当是白鹿部家底厚实，为了扛过白灾掏空了积蓄去换粮草。
除了救命的粮草，更让族人们感念的，还有他们失散多年的小公主纳兰雨诺。
自打认亲之后，这位性子温和的小公主多半日子都留在草原陪伴外公和额嬷，几个月下来早已彻底融入了部族。
前几日她从雁门关重返部落时，更是随商队带回了整整四大车中原极品冻伤膏与风寒药散，甚至还细心地给族中孩童捎来了麦芽糖人和彩绘布老虎。
如今在白鹿部底层牧民的心目中，自家这位处处为族人着想的小公主，地位就跟大首领额尔敦一样崇高，任谁也休想撼动分毫。
此时，营地深处一座铺着双层白狐毯的宽大暖帐内。
炭盆烧得极旺，铜壶里的咸奶茶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皮。
“咔嚓！”
一声脆响，一根烤得焦黄流油的羊小排被直接咬断了软骨。
钟离燕盘腿坐在厚实的羊毛毡上，为了掩人耳目，她身上穿着一件草原牧民干粗活时常穿的宽大灰褐蒙古皮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条粗布腰带，一头长发也入乡随俗地编成了十几根细密的草原发辫垂在肩后。
此刻她挽着宽大的袍袖，左手抓着半扇烤羊排，右手拎着一只装满马奶酒的扁平皮囊，正大口大口地撕咬着羊肉，吃得满嘴油光。
桌案对面，纳兰雨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草原窄袖锦袍，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刀，将切好的奶豆腐推到钟离燕面前，又顺手提起铜壶，给她斟满了一碗滚烫的咸奶茶。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看了眼对面正跟羊排较劲的四嫂，唇角微弯，温声开口：
“四嫂，慢些吃，锅里还有呢，没人跟你抢。”
“唔……这草原的小尾寒羊就是比关内的肥，一点膻味都没有！”
钟离燕三两口撸光骨头上的肉，随手将骨头丢进铜盘里，端起奶茶仰头灌了一大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宽大的袍袖豪迈地抹了抹嘴角，“就是这马奶酒太淡了，喝着跟甜水似的，一点都不上头，还不如周伯车上拉来的烧刀子够劲！还有这身干粗活的破袍子，裹在身上笨重死了，这满脑袋的小辫子扯得我头皮都发紧！”
纳兰雨诺用帕子擦了擦手，单手托腮看着她轻笑：
“四嫂，委屈你了。算上今日，你混进咱们白鹿部，已经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你除了每日去后营看一眼随行的精骑，剩下的时辰就窝在我这帐子里吃肉喝酒，擦你那柄大锤。每次我问你，你都拿话岔开——今日帐里就咱们两个，你总该跟我交个底了吧？九弟到底派你来干什么的？”
“咳……咳咳！”
钟离燕刚抓起的一块奶豆腐差点直接呛进嗓子眼里，连忙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顺下去。
她心里暗自叫苦，脸上一边扯出大大咧咧的笑，一边急忙拿出头一天进帐时的由头来打马虎眼：
“瞧你说的，我能有什么瞒着你的事！前几天我不都跟你交过底了嘛——九弟就是惦记你！他说你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草原上，身边没个自家人陪着，怕你孤单寂寞；又担心如今边关战事吃紧，草原上乱糟糟的万一波及到白鹿部，这才非得派我过来陪陪你，顺带贴身护你周全！”
纳兰雨诺闻言，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如水，轻轻摇了摇头，温声将她的借口一层层剥开：
“四嫂，你莫要拿这话哄我了。我身边不仅有宋魁和一百名阎王殿精锐日夜守着，帐外还有我外公和大舅派来的两百名部族勇士。如今白鹿部上下都将我当做自家明珠，论起安稳，这整座营盘里没人比我更安全，哪用得着你特意跑来贴身保护？”
说到此处，纳兰雨诺神色微敛，琥珀色的眼底浮起一抹洞若观火的担忧：
“更何况，前线正是吃紧的时候。九弟和六嫂带着轻骑深入黑狼部腹地，直面苍狼的主力，九弟身边最缺的便是能正面冲阵、一锤定音的顶尖战力。你身为宗师级猛将，又是最擅长正面破阵的先锋利刃，九弟若不是另有极其重大的图谋，怎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费周章把你派来白鹿部，仅仅只是就为了陪我？”
她倾身向前，目光直视钟离燕，语气笃定中带着探寻：“四嫂，是不是九弟算准了苍狼要对白鹿部动手？你这次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护我，而是有别的军令，对不对？”
钟离燕被她这一套有理有据的剖析逼得哑口无言，冷汗都快下来了。
她心里暗自叫苦不迭：这个七妹简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自己肚子里那点粗浅谎话，在她面前跟脱光了衣服在雪地里跑有什么两样？
可一想到临行前萧尘那张冷肃的脸，以及“在鱼儿咬钩前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的死令，钟离燕深知自己绝不能再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否则稍不留神就会把九弟的大计给秃噜干净。
既然编不过，钟离燕干脆直接拿出了耍赖的看家本领：
“哎呀！好七妹，我的亲七妹！你就别再拿话盘问我了成不成！”
钟离燕抓着后脑勺的小辫子直哼哼，叫苦连天：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钟离燕是个什么脾气！我天生就是个直肠子，脑子里装不下弯弯绕，嘴上更是连半点事都藏不住！九弟那满肚子的坏水和算计，十个我绑一块儿也摸不透。临走前他就差指着我鼻子下死令了，千叮万嘱让我把嘴闭死，安心在你这帐子里待着，半个字也不许多嘴！”
她连连摆手，对着纳兰雨诺作揖告饶：
“七妹你就行行好，饶了你四嫂吧！万一我被你三两句套出点什么风声，坏了前头的筹划，等回头打完仗，让九弟知道了又得数落我，军法处置我可受不住！你就踏踏实实安生待着，反正九弟说了——到了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