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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第196章

    但越前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三岁那年的下午。消毒水的味道,吊瓶里滴落的药水,还有手掌心温热的触感。他想不起来父亲的脸,但记得那个温度,一直一直传到他的血管里,流遍全身。

    他把球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后院传来南次郎挥拍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沉闷、短促、有力。那个声音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午后的阳光和寂静,落进越前的耳朵里,像一个遥远的鼓点。

    越前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口袋里的球躺在他的手心里,毛毡表面硌着他的指纹。那个画上去的笑脸,正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嘴角的弧线弯弯的,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提醒。

    提醒他有一天,要回到红土场上。

    提醒他有一天,要站在阳光下。

    提醒他有一天,要不再需要拐杖。

    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一刀捅进来的疼,是钝的,锈的,像有人把一根钝钉子从膝盖骨缝里往里敲,每敲一下,就停几秒,让你喘口气,接着再来。越前没睁眼,先张开嘴,湿热的空气呼在枕巾上,又闷回来,带着股子铁锈味和药膏的苦涩。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帘是厚重的遮光布,拉得死紧,窗外也没光,可能是凌晨三点,也可能是四点。这种时候,时间没有意义,只有疼是真实的,一跳一跳的,从右膝的软骨缝里往外顶。

    右手往枕头底下探。指尖先碰到冰凉的丝绸——那是他从澳门带回来的枕套,滑得像个女人的大腿,也冷得像尸体的皮肤——然后摸到那个绒布袋子。深蓝色的,抽绳已经磨得起毛了,线头散着,像枯死的藤蔓。

    掏出来,袋子口松开,圆滚滚的触感滚进掌心。

    网球。

    黄色的,毛都磨秃了,在黑暗里其实看不清颜色,但他知道是黄的,那种旧了的、发白的黄,像褪色的旧照片,像陈年的牙渍。球面上有个笑脸,用黑色的马克笔画上去的,年头久了,墨水晕开,边缘模糊不清。

    拇指按在球面上。凹凸不平,纤维起毛,像摸一块长癣的皮肤。

    他用食指指甲尖去描那个笑脸——先是左边那道弧线,往上扬,再往下落。

    画得很慢,像在给瓷器开片,生怕力气大了,这球就碎了,或者那笑脸就哭了。指甲刮过纤维的沙沙声,在夜里响得吓人,像老鼠在啃木头,像沙子在磨角膜。

    描完左边描右边,最后点两点当眼睛。

    月光这时候忽然从云里漏出来一点,刚好打在球上。那张笑脸惨白惨白的,嘴角咧着, 晕开的痕迹像泪痕,像在哭,又像在嘲笑什么。

    这是第五年了。

    球是阿哲留下的。

    那年夏天,在铜锣湾的室内场,顶棚漏着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阿哲穿着件白色的耐克T恤,背后印着一个巨大的对勾,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把球拍扛在肩上,说:'越前,你这膝盖再这么糟蹋,不到三十岁就得坐轮椅。'

    那时候阳光很好,照在阿哲的头发上,金灿灿的,像镀了层金箔。

    越前当时没说话,只是把球扔回去,说:'少废话,发球。'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打球。

    那天晚上,阿哲就死在了尖沙咀的巷子里,身中十七刀,肠子流了一地,手里还攥着这颗球,笑脸被血泡红了,泡发了,像张臃肿的鬼脸。

    越前把球拿回来,洗了整整一夜,血渗进纤维里,再也洗不掉,成了深褐色的斑点,就在笑脸的右眼角,像颗痣,也像滴永远擦不干的泪。

    右膝又抽了一下。

    这次是从坐骨神经一路炸到脚后跟的,像是有把烧红的电钻在骨髓里搅动,又像是有人把膝盖骨硬生生掰开,往里面灌滚烫的铅水。

    越前咬死后槽牙,脖子上青筋暴起来,像盘踞的蚯蚓,手指死死攥着那颗球,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网球表面,陷进那层已经磨秃的纤维里。

    汗从太阳穴滑下来,顺着鬓角,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血,也像泪。

    疼。

    阿哲死的那天晚上,膝盖也这么疼过。被人用钢管砸的,为了护着阿哲的尸体,他跪在地上,钢管砸下来,骨头裂了,声音像干柴折断,像命运在嘲笑。

    他想起澳门码头那晚的海风。

    咸腥的,混着血味,还有枪油的刺鼻气味,柴油的呛人味道,吹得人站不稳,像要把人从里到外剥一层皮。天是灰色的,像块脏抹布,低低地压在集装箱顶上,要塌下来。

    苏文天就站在一个暗影里,穿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像尊黑色的雕像。他指间转着一支烟,没点,就那么转着,烟卷在手指间翻飞,像只受困的飞蛾,翅膀扑腾着,却飞不出去。

    苏文天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咔,咔,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越前的神经上,踩在膝盖的骨缝里。

    他蹲下身,风衣下摆垂在地上,沾了灰。手指按在越前的右膝上,指尖冰凉,像蛇的信子,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一直冻到骨髓里。

    越前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牙齿把下唇咬出血来。

    苏文天的眼睛在阴影里很亮,像两颗寒星,又像狼眼,反射着远处码头的灯光。他说:'越前,你的膝盖该换药了。'

    那语气,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像在问你吃了吗,又像是在宣判什么,像在说:你快废了。

    越前没说话,只是把那颗球攥得更紧,指甲终于刺破了网球表面,陷了进去,笑脸裂开了,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像在尖叫。

    楼下忽然传来声音。

    很轻,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咔,咔,咔,像秒表在走,又像心跳,又像命运的倒数。

    越前的呼吸停了一瞬,右手还攥着球,左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枪。

    金属的凉意让他清醒,像一盆冰水浇在头顶。

    咔。

    声音停了,就在窗下。

    月光被什么遮住了,屋里重新黑成一锅粥,像墨汁泼在眼睛里。

    越前慢慢把那颗球塞回绒布袋,系紧,压回枕头底下,动作轻得像在埋一个死人,像在藏一个秘密。

    脸转向墙壁,膝盖蜷起来,右手垫在右膝下面,像托着个易碎的瓷器,左手还握着枪,保险已经打开了,食指搭在扳机上,轻轻摩挲着。

    抽搐还在持续,一跳一跳的,从骨头缝里往肉外面顶,像要顶破皮肤,像有东西要钻出来,但他没再出声。

    窗户外头,那个影子站了很久,终于动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像从没来过。

    天还是黑的,离亮还早,也许还有一个小时,也许还有一辈子那么长。

    越前闭上眼,等着,要么天亮,要么疼过去,要么那颗笑脸网球在枕头底下烂掉,要么他烂掉。

    右膝又抽了一下,这次他没抖,手指扣在扳机上,轻轻用力。

    黑暗中,只有心跳,和膝盖里那根生锈的钉子,在敲。

    菜菜子是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被走廊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脚步声——没有鞋底拍打木地板的"啪嗒",只有沉闷的、间歇性的摩擦,像什么重物被一下一下拖过地面。她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残留着洗发水的柚子味,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黄光,刚好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冲绳海景画的玻璃框上,反出一道刺眼的白。

    走廊里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声闷哼,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菜菜子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七月的夜算不上冷,但这栋老房子的木质结构总带着一股阴湿的潮气,尤其是凌晨,地板接缝处的漆皮翘起来,硌得脚心痒痒。

    她没开灯。

    走廊尽头是越前的房间,玻璃推拉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灯光。菜菜子走近了几步,看见门缝里漏出来的地板上有一个影子——不是人的影子,是一个奇怪的、不断变换形状的暗色色块,像某种缓慢蠕动的活物。

    她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越前在地板上。

    准确地说,他在做单腿深蹲。

    左腿撑着地面,膝盖弯曲到极限,大腿几乎贴着小腿肚,右腿笔直地向前伸出去,悬在空中,脚尖绷得像一支箭。他的双手抱在脑后,赤膊,背上的肌肉在昏暗中隆起又塌陷,像潮水在皮肤下面涌动。脊椎骨从第七节颈椎一路凸下来,每一节都清晰可数,像一串钉在背上的铆钉。

    他蹲下去,停住。

    脸涨得通红,脖颈两侧的青筋鼓出来,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得肉眼可见。汗珠从下巴上滴下来,砸在地板上,洇开一个硬币大小的深色圆点。

    然后他站起来。

    不是流畅地站起来——是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能听见关节在抗议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把身体从最低点撑起来。左腿的股四头肌在皮肤下面绞成一条一条的绳索,膝盖骨在皮下凸出来,像一块要刺穿皮肤的石头。

    他站直了。

    呼出一口气。

    没有声音,但菜菜子看见他的胸腔猛地塌下去又鼓起来,像一个被用力挤压又松开的气球。

    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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