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张凯是被厨房里一阵煎荷包蛋的“嗞啦”声吵醒的。
看了一眼手机,才七点半。这在他们同居的三年里,周末的早上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平时只要是不上班,两人不睡到快中午是不可能起来的,随便点个外卖或者下碗面条也就对付了。
张凯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看见林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纯棉睡衣,外面套着个碎花围裙,正站在煤气灶前拿着锅铲忙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
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盘煎得金黄的火腿肠,两个煎蛋,还有两杯刚热好的牛奶。
“怎么起这么早?”张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林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拿着锅铲的手停顿了半秒,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她转过头,在张凯脸上轻轻蹭了蹭:“吵醒你啦?我看冰箱里还有点肉丝和皮蛋,就寻思着熬点粥。你最近胃不是总反酸嘛,外面的早餐太油腻了,吃多了不好。”
吃饭的时候,林瑶表现得异乎寻常的体贴。
她把煎得最完整、没有破相的那个荷包蛋夹到张凯碗里,又时不时抽张纸巾,帮他擦掉桌子上不小心滴落的粥渍。
“好吃吗?”她两只手捧着牛奶杯,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张凯,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期盼。
张凯咽下一口粥,点点头:“好吃。不过你也太辛苦了,好不容易周末,多睡会儿多好。”
“不辛苦,以后周末我都早起给你做。”林瑶笑得很甜。
张凯低着头喝粥,没有再说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顿丰盛得有些反常的早餐,这副乖巧贤惠的模样,全都是因为昨晚那辆保时捷车厢里的十分钟。
林瑶觉得自己亏欠了他,她内心有愧,所以急于补偿,
这种建立在谎言和背叛基础上的贤惠,让张凯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但在这种极度的憋屈之下,他的胃里却翻腾着一股让他战栗的兴奋。他在享受林瑶因为别的男人而对自己产生的愧疚。
就在这时,放在餐桌边缘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
是林瑶的手机。屏幕亮了。
如果是以前,林瑶肯定是一边咬着油条,一边顺手划开屏幕,然后嘴里嘟囔一句“周末还发消息烦不烦”,甚至会直接把屏幕杵到张凯眼前让他一起看。
但今天没有。
听到震动声的那一瞬间,林瑶捧着杯子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扫了张凯一眼,然后飞快地伸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倒扣在了桌子上。
“怎么不看?万一有急事呢。”张凯喝了一口热牛奶,
“能有什么急事,估计是群里的垃圾消息。”林瑶勉强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荷包蛋,根本不敢看张凯的眼睛,“周末我才不理他们。”
吃完饭,张凯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水槽里的水哗啦啦地冲刷着盘子。张凯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刚好能瞥见客厅的沙发。
他看到林瑶坐在那里,拿起了刚才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四仰八叉地靠在抱枕上,而是微微佝偻着背,两只手捧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她的神态很专注,又带着点紧绷。
张凯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厨房里的水声一停,客厅里的林瑶就像触电了一样,立刻按灭了屏幕。她站起身,把手机极其自然地塞进了睡裤的口袋里。
“老公,我去上个洗手间。”她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脚步略显匆忙。
张凯拿毛巾擦干手,慢慢走到洗手间门外。
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没有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也没有开水龙头洗脸的声音。安静得让人觉得有些胸闷。
张凯靠在门外的白墙上,双手插在居家裤的口袋里。
他几乎能百分之百确定,此刻在一门之隔的洗手间里,林瑶正坐在马桶盖上,低头看着微信界面。而屏幕那头的人,一定是徐燃。
张凯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徐燃可能发过去的句子。
“昨晚衣领的扣子,是你自己解开的,还是慌乱中扯错的?”
“你男朋友真的连你撒谎都看不出来吗?”
“早安,嘴角的酱汁味道不错。”
张凯想象着林瑶看着这些极具侵略性的话语时,那副红着脸、咬着下唇,既惊慌失措又带着点隐秘刺激的模样。她一定在键盘上删删减减,不知道该怎么回击那个强势的男人,却又舍不得放下手机。
……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洗手间里终于传来了马桶抽水的声音。
“老公……”林瑶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上的毛球。
“怎么了?”张凯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随意地换着台,语气很平静。
“下周五,邻市有个挺大的行业交流酒会。李姐早上在群里发通知,说我们二期项目做得很成功,甲方那边……也就是徐总,点名要求项目对接人跟着一起去一趟,算是见见世面,也顺便跟几个潜在客户碰个头。”
林瑶说得很慢,甚至有些磕巴。她刻意把“徐总”这两个字弱化在了一长串的工作汇报里,试图让这件事听起来完全就是公事公办。
张凯按遥控器的手停住了。
邻市,酒会,过夜。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张明晃晃的房卡,直接拍在了张凯的脸上。徐燃终于不再满足于车厢里那短暂的十分钟了,他要的是一个彻彻底底没有张凯存在的、长达二十四小时的封闭空间。
“这是好事啊。”张凯转过头,看着林瑶,“去这种酒会能认识不少人,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怎么你一副快哭了的表情?”
“可是要在那边住一晚。”林瑶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老公,我不想去。我跟李姐说我生理期肚子疼,或者说家里有事,推给别人去行不行?我不想跟他……不想跟领导单独去外地。”
林瑶还在挣扎。她心底的本能告诉她,一旦脱离了这座城市的熟悉环境,一旦在酒精和陌生酒店的催化下,昨晚车厢里的那层纸就会被彻底撕个粉碎。她害怕自己守不住底线,所以她本能地向张凯求救。
只要张凯现在皱一下眉头,说一句“大周末的孤男寡女出什么差,不许去”,林瑶就真的敢硬着头皮去跟主管撒泼打滚把这事推掉。
但是,张凯看着她。
“瞎说什么呢。”张凯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林瑶抠沙发的手,
“职场不是过家家。人家点名要你去,是对你工作的肯定。你现在找借口推了,李姐怎么看你?客户怎么看你?以后公司有好事还能轮得到你吗?”
“可是……”
“别可是了。”张凯打断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语气下了定论,“去,必须去。不仅要去,还要大大方方地去。住一晚怎么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他徐燃还能在酒店里吃了你不成?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张凯的话句句在理,毫无破绽,硬生生把林瑶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全都堵了回去。
林瑶愣愣地看着张凯。
“再说了,”张凯松开她的手,转过头继续看着电视,语气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最后一个炸弹,“下周四我们公司安排去总部培训,要去三天,周日晚上才回来。你就算留在D市,也是一个人在家待着。还不如去邻市吃顿好的,就当公费旅游了。”
“你要出差?”林瑶有些惊讶,但紧接着,张凯能明显感觉到,她绷紧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那一瞬间,林瑶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放松。
张凯不在家。
这就意味着,她不需要在酒会结束后,战战兢兢地卡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不需要绞尽脑汁地向张凯证明自己和徐燃只在工作场合碰了面。
张凯的出差,为她制造了一个完美无缺的道德真空期。
“是啊,去三天。”张凯把她那一丝放松尽收眼底,“所以,你自己在那边机灵点,晚上应酬完早点回房间锁好门。听见没?”
“知道了老公。”林瑶乖巧地点了点头,主动凑过来靠在张凯肩膀上,“那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要按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