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猕猴闻言,立即转过头,死死盯着宁辰。
他那双金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绝望和认命。
他看了宁辰许久,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无尽悲凉和嘲讽。
“没用了……”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被山风吹散。
“换了……就回不去了,我与你那师兄,魂魄交融,因果纠缠……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他现在就是我,我……也就是他,分不开了……再也分不开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说完,他颓然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里,只留给宁辰一个微微颤抖,被山体镇压的瘦弱背影。
宁辰闻言,只是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六耳猕猴心底。
“换不回来?不可能!!!”
宁辰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之意。
“此方世界,神通广大者不知凡几,移星换斗,颠倒阴阳,尚且易如反掌,何况魂魄归位,这种小事!”
他刚助哪吒,重塑真身,于生死轮回,魂魄转世之道感悟更深。
师兄的肉身就在眼前,魂魄也尚存世间,怎会换不回来?
这必是佛门或六耳猕猴托词,意在断绝他的念想。
六耳猕猴抬头缠斗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宁辰看着六耳猕猴,那灰暗绝望的眼神,放缓了语气。
“你在此安心待着,我去寻我师兄真魂,若我能将他寻回,你可愿将身躯换回,物归原主?”
六耳猕猴沉默着,猴脸上挣扎之色,不断变幻。
许久,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若……若你真能寻回他,若他愿回来……我……我换。”
“好!”
宁辰目光微亮。
“你记住今日之言,待换回真身,方才那僧人,自会来寻你,带你上路,佛门许你的任何好处前程,皆是你应得之物,我与师兄,绝不觊觎半分,这些时日,我亦不会为难于你,自有猴儿,送来饮食清水,你只需在此静心等待,莫生事端。”
那猴子再次点头,不再言语。
宁辰不再多言,起身拂去衣上尘土,转身走向山外。
他屏退左右猴兵,独自来到五行山前百里,空旷之处。
夜风凛冽,吹动他青色道袍,猎猎作响。
宁辰仰首望向深邃夜空,深吸一口气。
随即他运起法力,声音清朗坚定,在两界山群峦间回荡开去,穿透层层云雾,直指冥冥。
“师兄,我知道你此刻,用的是六耳猕猴之躯,此身有一项天赋神通,可聆听三界六道之音,师弟知道,你定能听见我今日所言!”
宁辰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
“师弟就在这五行山下等你,师兄,回来吧,无论此刻,你遇到何种困境,何等枷锁,我们师兄弟一起面对,莫要担忧其他,天大难题,师弟定会与你一同想法解决,回来吧,师弟就在此等你,不见不散!”
说罢,宁辰不再多言,就在山前寻了一块平坦山石,盘膝坐下。
他闭目凝神,静静等待。
山风呼啸,月影西移,他如同一尊石像,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北俱芦洲深处,那幽暗血腥洞府之中。
蜷缩在角落的六耳猴子,浑身一震,六只耳朵,同时轻微转动。
宁辰那呼唤之语,一字不落,传入他耳中。
“师弟……”
猴子赤红眼眸,闪过一丝挣扎与感动。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洞口,那隐约透入的微光。
他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身,踩着脚下皑皑白骨,向外走去。
他想走出去,去见师弟,去告诉他一切。
若是师弟,一定有办法,助他换回真身。
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猴子踉跄着,向洞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身躯触及洞口那微弱光线的刹那。
“嗤!”
一阵黑烟,猛地从他体表冒出!
猴子只觉的,自己仿佛被炽阳灼烧的冰雪,剧烈痛楚瞬间传遍全身。
那痛苦并非肉体之痛,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深处,灼烧与撕裂感!
猴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跌回洞府深处阴影之中。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裸露皮肤上,浮现出无数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丝线,它们深深嵌入血肉,甚至缠绕着他的魂魄,将他牢牢锁在这具躯壳之内。
他不甘,尝试运转法力,想要魂魄离体。
然而念头刚起,那些黑色丝线便骤然收紧,如同万千钢针扎入神魂,痛得他几乎晕厥。
他的魂魄,被死死粘在这六耳猕猴的肉身里,动弹不得。
他又试了其他方法,变化身形、施展遁术、甚至想强行冲出去……
但他只要一动去找师弟或离开此地的念头,体内那诡异黑气,便会翻涌,带来各种可怕的异常。
幻听、幻视、神魂撕裂般的剧痛,甚至有一股暴戾嗜血的冲动,疯狂冲击他的理智,几乎要将他吞噬。
一次,两次……
无数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
每一次反抗,都让那些黑色丝线,缠绕得更紧,让那暴戾的意念,更深侵蚀他的神智。
终于,猴子颓然坐倒在冰冷石地上。
他背靠岩壁,大口喘息。
他赤红色眼眸之中,狂暴与理智激烈交战。
许久,那抹属于孙悟空的桀骜与智慧,艰难压过了嗜血欲望。
他渐渐冷静下来,心中有了一丝明悟。
“呵……呵呵……”
猴子低笑起来,声音沙哑而苦涩。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如来、燃灯……你们不仅换了俺老孙的身,还给这躯壳……下了枷锁……”
他明白了。这具六耳猕猴的肉身,早已被动了手脚。
它不仅是承载,他魂魄的容器,更是一座针对他的囚笼!
佛门不仅要李代桃僵,更要确保他永远无法脱离掌控,无法回到师弟身边!
想清楚此事,他不再尝试无谓的冲撞,而是盘膝坐下,开始以内视之法,仔细探查体内那些黑色丝线根源。
纵然枷锁重重,他孙悟空,又何曾真正屈服过?
“师弟……”
猴子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俺暂时……过不去了,这躯壳,被人动了手脚……但师弟,你且放心,给俺些时日……俺定会找到办法,破了这鸟桎梏!俺定会……回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