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微微颔首，眉目间慈悲不减。
“好，你们去吧，不要伤他性命，只将他们擒下便是！”
如来顿了顿，嘴角微微挑起。
“稍后还要一辨真伪！”
二罗汉从莲台之下纵身跃出，袈裟翻卷如旗，足下生莲，一步跨过百丈虚空，落在宁辰与猴子面前。
殿中万千盏酥油灯焰齐齐一暗，五百罗汉噤声，三千揭谛屏息，四大菩萨低眉垂目。
众佛心想，这俩兄弟是真勇啊，上次三清来了他俩就想上，又怕打不过，这次终于有出手的机会了。
我们拭目以待！降龙伏虎，精神点，别丢份啊！
两位罗汉齐齐合十，朝莲台方向躬身一礼，旋即转过身来，对着阶下两只猴子沉声喝道。
“呔，尔等妖猴，我们特来降你！”
话音未落，二罗汉齐齐催动金身。降龙罗汉周身骤然亮起一层琉璃宝光，皮肉筋骨尽数化作金铁之色，通体如同铁浇铜铸，金光闪闪。
伏虎罗汉双掌合十，一声低喝，浑身骨骼咯咯作响，肌肉虬结处泛起暗金光泽，面色转为赤铜，臂膀粗壮了一圈，掌中金刚杵嗡鸣不止。
二罗汉并肩而立，一金一铜，宝光交辉，映得满殿灯焰，都失了颜色。
宁辰和猴子对视一眼。
两人嘴角齐齐弯起，露出会心微笑。
二猴笑容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当年在方寸山，两人打过多少回。
猴子的熟铜棍，宁辰的金钟罩，从后山打到溪边，从溪边打到崖顶。
后来宁辰习得降龙伏虎术，又与猴子大战一场，那些日子，恍如昨日。
今日倒好，降龙伏虎罗汉亲自下场，两个打一双，还是二打二。
猴子笑嘻嘻道。
“就让俺看看师弟你这些年，有多少长进！”
宁辰笑道。
“师兄莫要大意，被师弟超了过去！”
宁辰和猴子战意翻涌，二猴同时迈步上前。
两根棒子，一根如意金箍棒，一根白玉擎天柱齐齐挥舞的如蛟龙出海，直奔两位罗汉光头敲去！
降龙罗汉将手中念珠一甩，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化作一百零八道金光，如暴雨梨花般攒射而出。
伏虎罗汉同时暴喝，金刚杵变大十倍，挡在他与降龙身前。
宁辰和猴子，齐齐叫道。
“看打！”
两根棒子同时扬起，动作快若闪电，却各有各的精妙。
猴子那根金箍棒，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棍墙，叮叮当当一阵爆响，一百零八道金光被悉数格挡击飞，火星四溅，如绽放了一场金青烟花。
宁辰那根白玉柱横扫而出，棒身正迎上那道光柱，两股力量撞在一处，轰的一声闷响，光柱碎裂，气浪翻滚，将四周蒲团掀得飞起。
二罗汉面色微变。
降龙罗汉双手合十，金身暴涨，一步跨出，一照大力金刚掌，朝猴子当头落下。
伏虎罗汉紧随其后，金刚杵横扫，直取宁辰腰肋。
二罗汉配合有素，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退路。
猴子哈哈大笑。
“来得好！”
他身子一矮，金箍棒往上一挑，正磕在降龙罗汉的降魔杵上。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降龙罗汉只觉虎口剧震，降魔杵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两步。
猴子棍势不停，身子一拧，棒尾横扫，啪的一声正抽在伏虎罗汉的金刚杵上，两股力道撞在一处，伏虎罗汉脚下一滑，金砖被他踩出两道浅坑。
宁辰已抢到近前。
他棍法极快，没有半分花哨，每一棒都往降龙罗汉身上招呼。
两位罗汉不坏金身，棒子敲上去发出铛铛铛的脆响，火星四溅。
宁辰一边打一边咧嘴笑。
“罗汉，你这金身练得不错，就是不知能吃俺几棒！”
降龙罗汉咬牙硬撑，双臂交叉护住面门。
可宁辰的棒子根本不停，专往他指缝、腋下、腰眼这些金身薄弱处招呼，一棒接一棒，如暴雨敲打铁砧。
那边猴子打得更是热闹。
他棍法比宁辰还快三分，又带着一股天生的灵性，专挑伏虎罗汉的破绽。
伏虎罗汉刚挡住面上的一棒，猴子手腕一转，棒尾已经扫在他膝弯。
伏虎罗汉一个趔趄，金刚杵往地上一拄才没摔倒，额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二罗汉打了一会儿，终是受不住猴子力大势沉。
猴子那根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每一棒下来都像一座小山从天砸落。
降龙罗汉的金身先是咯吱作响，随即裂开一道细纹，从肩头蔓延到肘弯。
伏虎罗汉的暗金肤色一阵翻涌，胸口被宁辰连敲三棒，金身凹陷，一口鲜血喷出，洒在面前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二罗汉齐齐后退三步。
降龙罗汉金身上裂纹如蛛网般爬满全身，宝光黯淡。
伏虎罗汉嘴角挂血，金刚杵拄地，肩头塌了半边。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这两只猴，果然厉害！
打赢了降龙伏虎，两猴也不追击。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看着二罗汉。
宁辰收了棒子，双手抱怀，淡淡一笑，好像在说，就这？
二罗汉退回五百罗汉之中，齐齐合十，朝莲台如来方向深深一躬。
“我佛如来，那猴子凶悍，小僧不是他对手，请佛祖恕罪！”
满殿寂静！
这两只猴，真敢如此放肆，莫非当我佛国无人吗？
如来面色微沉。
他端坐莲台之上，丈六金身依旧光芒温润，可那双慧眼深处，像有一层极薄的云翳浮了上来。
他目光从五百罗汉面上一一扫过。
阿罗汉们有的低头，有的垂目，有的把脸偏开，没有一个人与佛祖对视。
方才那两只猴子的棍法，众罗汉看得分明。
两根棒子，一根重若山岳，一根快如闪电，配合起来天衣无缝，显然是同出一门，又在一起磨合了不知多少年月。
降龙伏虎二罗汉何等修为，也只撑了半柱香的功夫，金身便被破了。
他们上去也是白给。
如来沉默了几息，方才缓缓开口。
“谁再去降他？”
众神佛沉默了片刻。
大雷音寺中那万千盏酥油灯焰缓缓摇曳，将满殿金身映得一片沉凝。
八部天龙缄口不言，三千揭谛屏息凝神。
方才降龙伏虎二罗汉败退的场景还在眼前，那两根棒子、一声声脆响、两口鲜血，三个大包。
这猴子五百年被佛祖镇压，不曾磨灭半分凶性，反倒比当年大闹天宫时更凶更狠。
就在这时，一神佛，从班列中向前几步。
他步履沉稳，来到如来面前，合十躬身，声音低沉平稳。
“某家愿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此人身量颀长，面容清秀却不失刚毅，皮肤微呈古铜之色，眉宇间有一股沉静到极致的锋芒。
他身披银灰僧袍，外罩一件暗金甲胄，手中托着一柄降魔杵，杵身非金非玉，通体乌沉，两端各嵌一枚宝珠，一赤一白。
此人正是韦陀菩萨。
殿中诸佛见他出列，微微颔首。
众人心中都有数，韦陀菩萨，本是南方增长天王麾下八将之一，早年便以勇猛著称，后皈依佛门，成为护法金刚之首。
四大天王麾下三十二将，他以一己之力统领过半，与那散脂大将并称佛门双璧。
佛门中若有降妖伏魔之事，世尊座前第一个站出来的，往往便是此人。
他的战力，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最难啃的骨头，从来都留给他。
当年佛门初立护法一脉，外道猖獗，魔众肆虐，韦陀菩萨一杵一杵，硬生生打出了佛门护法的威名。
他的降魔杵下，陨灭过的妖王魔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的修为虽未入大罗，却有一身铁打般的筋骨，一身磨不灭的意志，以及一套从千万次死斗中，淬炼出来的实战棍法。
论境界，他或许比不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古佛菩萨。
论打架，他比谁都狠，比谁都稳，比谁都肯拼命。
韦陀菩萨又上前一步，朝向莲台，合十躬身。
“世尊，末将愿往降服此獠。”
如来端坐莲台之上，慧眼微垂缓缓开口。
“善哉。韦陀，你去。”
他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
“莫要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