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椅子无论套了什麽颜色的包装,在很多人眼里,永远是灰色。
林诚感觉白炽灯好亮,时间流逝的速度好慢。
一切如胶片电影逐帧播放,周围的声音吵吵闹闹却听不清。
如此恍惚的状态已经持续了许久,他蜷缩在灰色的椅子上,像是小小的一团。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幅度很小。
频率很高。
旁边坐着岳母岳父,岳母哭红了眼,岳父刚抽完烟回来。
大家都好疲惫。
绝望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让人连喘息都觉得耗费体力。
林诚不可控制地————
想起曾经。
他长得不高,外貌平庸,属於丢在人堆里瞬间消失的类型。
从小到大都是最不起眼、最沉闷的那一个。
戴着个黑框眼镜坐在教室後面,额头被厚厚的刘海闷到爆痘,从来不敢和班上的女生有过多接触。
成绩也很普通,上了个普通的大学,毕业之後,工作也很普通,在一家五金配件厂做库管。
有朋友跟他开玩笑说他少走了五十年弯路,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林诚骨子里是自卑的。
觉得自己这样寻常的人,注定要在孤独中度过一生。
直到2006年的那个秋天,他遇见了夏雅。
公司新来的一个女孩。
夏雅会看着他的眼睛笑。
夏雅会夸他做的红烧肉好吃,会说他整理东西认真工作的样子特别帅气。
夏雅从不嫌弃他。
08年的冬天,两人骑着自行车下班。
夏雅坐在后座上,把双手塞进他的脖子里取暖,然後贴着他的後背咯咯地笑。
林诚被冰得打了个冷战,心里暖得发烫。
别人说夏雅是个很普通的女孩,但在林诚心中她是那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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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夏雅让他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毫无保留地爱着并不美好的自己。
是夏雅让他相信爱情。
两家父母也很好,很支持他们的婚事,互相出了钱,按揭买了套六十平米的小两居。
每天一起上下班,日子不算富裕,家里却总有热腾腾的饭菜和笑声。
原本以为只要两人一起努力,小两口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去年发现怀孕时,两人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如果是男孩就叫快快,女孩就叫乐乐。
希望孩子能快快乐乐。
可是那天,噩耗来得是那麽快。
夏雅突然腹痛出血。
县医院的医生看了彩超,脸色大变,立刻让他们转到了附一院。
几个小时前,一位医生拿着手术同意书站在他面前,语速飞快:「患者完全性前置胎盘伴严重植入,胎盘已经吃进膀胱了,现在必须立刻做剖宫产。」
「手术非常危险,随时可能引发大出血。」
「这种级别的植入,常规操作根本无法剥离胎盘,保命的前提是切除子宫,同时可能还需要泌尿外科同台修补膀胱。」
「您必须立刻签字,明白吗?」
林诚颤抖着接过笔,感觉那支笔重逾千斤。
医生的话他听不清了,只能赶紧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差点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切除子宫。
以後生活都会受到影响。
大出血。
致命危险。
这些话怎麽这麽可怕啊。
光是听到都感觉血液被冻结。
林诚根本不在乎孩子能不能保住,完全不介意未来能不能再要孩子,更不在乎夏雅以後身体变得虚弱是不是要自己一直照顾。
他只希望夏雅活着。
希望夏雅还能像以前那样跑着笑着,快快乐乐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能换来这个结果,让他现在立刻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也会毫不犹豫答应。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他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一自己这点痛苦算什麽?夏雅现在正在经历更痛苦的事情。
一不能哭、不能哭。
—
要陪她一起坚持下来。
一定,会没事的。
眼泪终是没落。
但嘴里咬破的血腥味道,却奈何做不了假。
这时,咔哒一声响。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跳成了绿。
江河戴着口罩和手术帽,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向林诚一家人。
林诚心脏停跳,大脑也出现空白。
他颤颤巍巍地试图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又失去知觉向前栽倒。
「小心啊!」旁边的岳母眼疾手快,拉住林诚的胳膊将他拽住。
林诚半个身子靠在岳母身上,目光恳求的望着江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江河拉下口罩,神色温和:「手术很顺利,母子平安,产妇目前的生命体徵很平稳,可以放心了。」
林诚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力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岳父想把他拉起来,完全扶不住。
他的眼泪大滴落下,肩膀剧烈耸动。
从大悲到大喜。
对身体负担其实是很大的。
江河赶紧上前,帮着扶起林诚。
他知道现在说医学专业的内容,家属肯定听不懂。
但不重要,自己作为主刀医生,随便说些什麽都能帮助患者平复情绪。
「是这样的,侵入膀胱的胎盘组织已经全部剥离乾净,产妇的子宫我们保住了。」
「手术创面很乾净,後续只要观察顺利,没有发生感染,她有机会彻底恢复到以前的身体状态,不会对以後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
林诚呆呆地看着江河,脑海中空空如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握住江河的手,翻来覆去只能说出两个字:「谢谢————谢谢————」
「去准备一下吧,一会人就推出来了。」
江河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手抽出来。
新术式,带来的价值并不是停留在学术上。
而是真的能够拯救一个家庭。
真的能够拯救很多生命。
是谓功德无量。
换下手术衣,穿上白大褂,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这台手术做完,自己在妇产科的地位必然会大大提升。
吴欣主任和任珊教授亲眼见证了动脉鞘下外膜剥离术在妇产科的降维打击。
自己就可以开始推进下一步计划了。
江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撰写关於附一院妇产科抗生素使用规范以及无痛分娩推广的具体落实方案。
此时,杨副院长办公室内。
吴欣和任珊刚刚做完手术的收尾工作,便直接来到这里。
杨煦和陈院长早就在里面等着了。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你说————这不是尴尬了吗。
劝退计划失败不谈,好像还被江河上了一课————
最终,杨煦道:「任教授,吴主任,目前这个情况————呃————怎麽说?」
任珊双手一摊:「我没招了,理论上我考不住他,实操上————我今天彻底服气,我没什麽好说的了,我搞不定他。」
吴欣没有接任珊的话,突然换了个话题:「杨教授,我听说————江河在目前的靶向药项目中,各项指标和流程都已经走上正轨了?」
杨煦眉头微皱:「什麽意思?」
「就我听说,听说嗷,说是後续的对接工作主要由康安博士和孙教授他们负责跟进,江河在目前似乎已经帮不上什麽忙了?」
杨煦,警铃大作!
他非常熟悉这种语气。
这个女人在打江河的主意!
潜台词belike:既然江河在靶向药那边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就来我们妇产科搞事业吧!
想挖人?
杨煦立刻坐直了身体:「吴主任,江河是863重大专项的绝对核心负责人,整个分子的架构都是他提出来的,什麽叫他帮不上什麽忙了呀?」
吴欣双手抱胸:「杨教授你别急,江河的肝胆外科造诣我清楚,但你今天没在手术台上看到他的表现麽,他今天做的腹主动脉阻断如果推行开来,在妇产科不知道能救下多少即将失去子宫甚至生命的产妇。」
「那也不能让他把精力放在妇产科呀,他在胰腺肝胆领域是世界级的!」
「,可我怎麽觉得,江河在我们这儿同样可以成为世界级呢?」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互相罗列江河在各自领域的成就和潜力。
主打一个互不相让。
声音越来越大!
「行了。」陈院长笑着打断,「你们两个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能不能不要这麽幼稚?
「」
杨煦和吴欣同时闭嘴,转头看着陈院。
陈院长道:「吴主任,江河目前肯定还是要搞胰腺肝胆领域和靶向药研发嘛,他去妇产科只是临时起意,成果跟靶向药肯定比不了,我们还是要继续劝退他,这是大局。」
吴欣摇了摇手指:「Nonono,陈院长,这可不一定。」
一个眼神,任教授会意,从兜里掏出江河那张卷子递过去:「院长,看看这个。」
吴欣上前解释道:「院长,看看这一段,他在卷子上提出引入分子层面监控,重点监测胎盘分泌的sFIt—1与PIGF的比值,结合外周血游离DNA断裂模式分析,一旦指标超界,无视孕周立刻终止妊娠,院长听懂这代表什麽了吗?」
杨煦看向陈院长:「院长您听懂了吗?」
陈院长喝茶:「早跟你说了我管行政的,你忘了?」
杨煦:「啧————」
吴欣道:「你俩别闹!总之,只要这个理论得到证实,整个妇产科的产前危重症干预标准将被重写,这是能改变整个学科方向的东西。」
杨煦和陈院长对视一眼,这下有些老实了。
本以为江河只是在手术微操上秀了一把。
没想到他在妇产科的理论也达到了这种恐怖的深度————
就在这时,江河推门走进来。
看到屋里的四位前辈,他老老实实挨个打招呼。
「老师,院长,任教授,吴主任。」
四个前辈同时起身回应江河的招呼。
随後由陈院长领着江河坐下问:「怎麽了?有什麽事情?」
江河坐下道:「院长,最近我对妇产科这块有一些新的想法,刚才我在办公室总结了一下,想跟各位前辈探讨探讨。」
吴欣立刻接话:「好,你说。」
江河便将自己刚刚在电脑上敲出的方案简单介绍了一遍。
「首先是抗生素的滥用问题,目前国内许多妇产科在剖宫产围手术期,依然倾向於术後广谱抗生素的长时间覆盖,我认为这无助於降低感染率,反而会加速耐药菌的产生,我建议立刻在附一院妇产科推行术前三十分钟单次预防性给药的新标准。」
江河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是无痛分娩,国内目前的无痛普及率太低,我计划联合麻醉科,在附一院建立一套完善的硬膜外镇痛标准流程,将其作为常态化操作推广开来,还有————」
杨煦坐在旁边,看着江河侃侃而谈的样子,心思却飘远了。
他心中暗自思忖。
这小子搞出这麽多动静,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沈老师?
为了让沈老师以後生孩子少受罪,直接跨界把整个妇产科的规矩都给改了。
杨煦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自己要是个女的,估计也得爱死江河了。
这种男人简直太有魅力。
感慨完毕,杨煦又想。
江河提出的这些整改方案不可谓不正确。
但触动的是整个行业多年形成的固有习惯。
要在附一院推行,或许大家会支持。
但要想推向全国,江河目前的资历还差了一点火候。
杨煦忽然想到,前段自己接到的那几个电话。
其他医院的妇产科主任都想拿疑难杂症来刁难江河,藉机劝退他。
其中有一个人,杨煦印象极深。
华南区顶尖三申医院的副院长,真正的妇产科大佬,业界公认的妇科圣手。
这位大佬在电话里抱怨过,最近遇到了一个棘手的病例,恰好就涉及抗生素耐药和重症盆腔感染的处理。
杨煦眼睛微微眯起,心里盘算开来。
如果把江河喊去那位大佬那边,进行最後一次尝试会如何?
无非就两个结果。
要麽,江河面对那位妇科圣手束手无策,最终铩羽而归。
然後遭受挫折,便老老实实地退出妇产科,安分地回来搞肝胆外科和靶向药。
这就达到了最初的劝退目的。
要麽,江河再次创造奇蹟,把那位妇科圣手摺服。
如果连那位大佬都服了,江河现在提出的这些关於抗生素和无痛分娩的新理论,就能藉由那位大佬的影响力,迅速在整个华南区甚至全国推广出去。
无论出现哪种结果,自己作为江河的老师,这波都是稳赚!
杨煦觉得自己简直机智。
待到江河发言完毕,他便道:「江河啊,你知道吗,其实最近省立医院的柳副院长,说遇到了一个疑难杂症来着,我看和你刚才说的抗生素耐药性以及重症感染有点关联性,你————感不感兴趣啊?」
江河眼神原本平静,听完这话突然就亮了。
杨煦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擦!就知道!
就知道江河这小子只要一听到疑难杂症,整个人就会变得非常兴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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